第192章 百鬼衣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它们不说话,只是发出细碎的呢喃声,凑在一起,就是无数个声音在念叨:“百鬼衣,百家魂,穿我衣,跟我走……百鬼衣,百家怨,抢我衣,拿命换……”
张二嫂捂着娃的嘴,不敢应声,不敢抬头看,东北农村的老规矩,夜里遇见邪祟,不能应声,不能对视,应声了就被勾了魂,对视了就被缠上身,只能憋着气,熬到天亮。可那些黑影根本不怕,它们慢慢凑到炕头,脸贴在糊着毛头纸的窗户上,纸是薄的,能清晰地看见脸上的轮廓——青白色的脸,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窟窿,嘴唇是紫黑色的,一张一合,还在念叨着那几句咒,冰冷的气息透过窗户纸钻进来,喷在张二嫂的脸上,凉得她浑身僵硬。
炕底下的挠墙声又开始了,比之前更急,更响,刺啦刺啦的,像是有无数只指甲在挠,马上就要把炕板挠穿,马上就要从炕洞里钻出来,抓住她,抓住她的娃。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,水缸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子,缸壁冻得裂开了缝,灶膛里的柴火就算烧得再旺,也暖不了屋里一丝一毫,土炕冰得像冰窖,张二嫂抱着娃,浑身冻得发紫,指甲盖都变成了青黑色,连动一动手指都难。
娃已经快不行了,气息微弱得像要断了,小脸煞白,嘴唇黑紫,眼睛闭着,却一直念叨着那句“还给我衣裳”,身上的百鬼衣越来越凉,像一块冰贴在娃的身上,把娃的阳气一点点吸走。
直到第四天,张二嫂的男人从林场回来了,一进家门,就觉得屋里的阴气刺骨,看见媳妇瘫在炕边哭,看见娃裹着一件邪性的青布褂,奄奄一息,再看看屋里死鸡、泥脚印、黑水缸,瞬间就明白了,脸吓得惨白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是土生土长的屯里人,从小听老辈人讲百鬼衣的事,知道这东西有多邪性,知道这是百个横死鬼的怨气聚成的,谁捡了谁死,尤其是娃,阳火弱,根本扛不住百鬼的缠磨。他一把拽起瘫在地上的张二嫂,吼着问她是不是去乱葬岗子捡了衣裳,张二嫂哭着点头,把夜里捡衣裳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,男人听完,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
他想把那件百鬼衣烧了,抄起灶膛里的烧火棍,就想去挑炕头上的衣裳,可刚往前迈一步,屋里突然刮起一阵狂风,阴风卷着雪沫子从窗户缝、门缝里钻进来,煤油灯瞬间灭了,屋里的黑影瞬间疯了似的乱飘,呢喃声变成了尖啸,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抓着男人的胳膊,扯着他的衣服,不让他靠近炕头。男人是林场扛活的壮劳力,阳火比普通人旺,可在百鬼的怨气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,那股力量大得吓人,把他拽得连连后退,摔在地上,胸口闷得发疼,喘不上气。
他知道,硬来根本不行,百鬼衣是百鬼的执念,烧不得,碰不得,只能送回乱葬岗子,可现在,连门都出不去。院里的风刮得疯了似的,柴火垛自己倒了,堵在门口,苞米杆子堆得严严实实,像是一堵墙,把家门堵得死死的,根本打不开,窗外的黑影贴在玻璃上(后来换了块破玻璃),青白色的脸挤在一起,黑窟窿的眼睛盯着屋里,不让他们出门。
天一黑,百鬼衣的邪性就到了顶峰,尤其是三更天,也就是半夜十一点到一点,这是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候,横死鬼的力量最大,百鬼衣就在这时候,露出了真正的样子。
悬在炕头的百鬼衣,突然飘了起来,离开娃的身子,悬在屋子正中间,青幽幽的光越来越亮,亮得刺眼,百家拼的碎布块,每一块都慢慢映出一张脸,一张横死鬼的脸。
有上吊死的,舌头伸得老长,紫黑色的舌头垂在下巴上,眼睛瞪得溜圆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脖子上缠着麻绳,勒出深深的印子;
有投河死的,脸肿得像猪头,皮肤泡得发白,五官都挤在了一起,嘴里往外冒黑水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;
有难产死的,女人的脸,血糊糊的,眼睛里流着血泪,嘴角淌着血,肚子鼓鼓的,像是还怀着娃;
有摔死的,脑浆迸裂,半边脑袋塌了下去,白的红的糊在脸上,骨头渣子露在外面;
还有小孩的脸,小小的,青紫色,眼睛是黑窟窿,嘴角咧到耳根,笑得诡异。
一张接一张,整整一百张脸,密密麻麻地贴在百鬼衣的每一块碎布上,青的、白的、紫的、红的,各种横死的惨状,挤在一件小小的布褂上,在屋里的黑里,泛着青幽的光,盯着屋里的张二嫂和她男人。
一百张嘴,同时张开,发出尖细的、沙哑的、凄厉的声音,异口同声地喊:“穿我衣,替我死!百鬼缠身,永不超生!穿我衣,替我死!百鬼缠身,永不超生!”
那声音震得屋子都晃,土坯墙往下掉渣,炕席都被震得卷了起来,张二嫂和男人捂着头,疼得满地打滚,耳朵里嗡嗡作响,鲜血从耳朵眼里流出来,滴在地上,渗进土缝里。
屋里的家具开始疯狂地动,柜子门自己“哐当哐当”地开了又关,碗碟从柜里飞出来,摔在地上,碎成一片,炕桌被掀翻,苞米袋子破了,金黄的苞米粒子撒了一地,可那些苞米粒子落在地上,瞬间就变了样子——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骷髅头,米粒大的骷髅头,白森森的,滚来滚去,磕在土坯地上,发出咔咔的声响,像无数个小骨头在敲地面,密密麻麻,铺了满地,看着让人头皮炸开,胃里翻江倒海。
一直昏死的娃,突然坐了起来,小小的身子坐在炕头,身上虽然没了百鬼衣,可脸却变了,一会变成上吊鬼的长舌脸,一会变成投河鬼的肿脸,一会变成小孩鬼的青脸,声音也变来变去,一会是老太太的沙哑,一会是男人的粗吼,一会是小孩的啼哭,直勾勾地盯着张二嫂,喊:“娘,跟我走,去乱葬岗子,陪我们,永远陪我们……”
张二嫂看着娃的样子,彻底疯了,她扑上去想抱娃,却被一股阴力弹开,摔在地上,她伸手去抓地上的骷髅头,想砸那些黑影,可骷髅头一碰到她的手,就钻进她的皮肤里,凉得她浑身抽搐。男人看着媳妇和娃都快不行了,眼睛红了,拼尽全身的力气,想起屯子里老辈人传下来的唯一法子——百鬼衣是阴物,怕百年桃木枝,怕灶膛里的阳火灰,只能在五更天,鬼退阳生的时辰,把百鬼衣埋回乱葬岗子的老榆树下,用桃木枝压住,用灶膛灰封住,才能断了百鬼的怨气。
屯子东头,有一棵百年老桃木树,桃木是至阳之木,专压邪祟,百年桃木的力量,更是能镇住百鬼的怨气。男人咬着牙,趁着三更天过,阴气稍减的间隙,猛地撞开门口的苞米杆子,顶着狂风,往屯子东头跑。
身后的黑影在追,无数只冰冷的手抓着他的衣服,扯着他的头发,百鬼的尖啸在耳边响,怨气缠在他的身上,凉得他骨头都快冻碎了,可他不敢停,一停就会被百鬼拖走,永远留在乱葬岗子。他跑到老桃木树下,看见树底下站满了穿碎布衣裳的黑影,都是百鬼的化身,拦着他,不让他砍桃木枝。
他红着眼,抄起随身带的镰刀,不管不顾地砍下去,百年桃木的树枝硬得很,他砍得手都破了,鲜血滴在桃木枝上,阳火的血溅在黑影身上,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啸,往后退了退。他趁机砍下一截最粗的桃木枝,攥在手里,转身就往家跑,桃木枝带着至阳的热气,攥在手里,暖得他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几分,身后的黑影不敢再追,只能在后面发出凄厉的哭骂声。
跑回家里,天已经快亮了,五更天到了,窗外的雪光泛着白,是阳火要升起来的征兆,屋里的黑影瞬间淡了,百鬼衣悬在半空,瑟瑟发抖,一百张脸都变得扭曲,不敢靠近桃木枝。男人举着桃木枝,指着百鬼衣,大喝一声,桃木枝的阳火瞬间迸发,百鬼衣“嗖”地一下缩成一团,掉在地上,青幽的光灭了,一百张脸也消失了,变回了一件普通的青布碎褂。
男人不敢耽搁,找了块破布,把百鬼衣裹得严严实实,再用桃木枝压在上面,抓了一把灶膛里还热着的阳火灰,撒在包裹上,然后抱着包裹,踩着积雪,再次往乱葬岗子跑。五更天是横死鬼最虚弱的时候,它们躲在阴气最浓的地方,不敢出来,乱葬岗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老榆树的枝桠在风中晃。
他跑到老榆树下,用镰刀挖了一个深深的坑,把裹着百鬼衣的破布放进去,先撒上灶膛阳火灰,再埋上土,最后把那截百年桃木枝,牢牢地插在土堆正中间,深深钉进土里,让桃木枝的至阳之气,死死压住百鬼的怨气,不让它们再出来缠人。
埋完的那一刻,他听见土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哀鸣,像是百鬼在不甘地嘶吼,然后就没了动静,老榆树下的阴寒瞬间散了,西北风也小了,雪落得温柔了,天也慢慢亮了,第一缕阳光照在乱葬岗子上,驱散了所有的阴气。
男人往回跑,脚步轻快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,等他跑回家,推开门,看见娃已经退了烧,小脸蛋恢复了红润,呼吸均匀,睡得安稳,身上的青紫色都消了,张二嫂也醒了,耳朵里的血停了,虽然虚弱,却能正常说话了,屋里的黑水缸变清了,锅台上的泥脚印没了,院里的黄狗也不叫了,摇着尾巴凑过来,屋里的阴寒彻底散了,灶膛里的柴火暖着屋子,终于有了家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