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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章 动土的禁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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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时候缩在东北农村老家的火炕头,裹着打了三层补丁的靛蓝花棉被,炕烧得烫屁股,秫秸编的炕席硌着后背,却还是死命往奶奶怀里钻,连脚趾头都蜷进被窝里不敢露出来。煤油灯搁在炕梢的榆木炕桌上,玻璃罩子熏得发黑,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北风刮得忽明忽暗,橘黄色的光影在糊着毛边高丽纸的木窗棂上晃悠,映得屋里的土坯墙、粮囤、纺车都拉出歪歪扭扭的黑影子,像蹲了一圈没脸的人。窗外是三九的北风,卷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唰唰的响,像是无数只指甲在挠窗户,烟筒灌进风,发出呜呜的闷响,不是风声,是那种堵在喉咙里的哭腔,绕着房檐转,听得人后脊梁骨冒凉气。奶奶坐在炕沿上,腰板挺得直,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钢锥子,麻线在她皲裂的手指间绕来绕去,手背上的冻裂口沾着灶膛的柴灰,指缝里卡着纳鞋底的糨糊渣,她嘬了口铜锅的旱烟,烟袋杆子是老枣木的,包了浆,烟油子浸得发黑,在炕沿上磕了磕,烟灰落在炕席的纹路里,没半点声响。我扒着她的棉袄袖子,棉絮都露出来了,催她讲屯里老一辈的真事,别讲那些哄奶娃的黄鼠狼拜月的瞎话,奶奶吐了口烟圈,白烟在煤油灯的光里散了,才用沙哑的、带着东北农村老人特有的低沉腔调开口,说的是前几年屯里王家动土犯了地忌,闹得家破人亡的事,那事不是编的,是她亲眼站在院墙头瞅见的,全屯子老老少少,没一个敢沾边,连狗都绕着王家的院走。

那年是秋后,刚过霜降,东北的天就开始往冷里扎,早晚的霜能把菜园子的白菜叶冻得发脆,地里的苞米都收完了,秸秆垛在院墙外,堆得比房檐还高,家家户户都要挖菜窖,存白菜、土豆、大萝卜、酸菜缸,这是东北农村的规矩,菜窖挖得好不好,直接关乎一冬天的吃食。挖菜窖有天大的讲究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动土禁忌,半分都错不得,屯里的老人张口就能说一堆:要选阳面地,日头能晒到的,绝不能挖在房后阴面、老地基、乱葬岗子边上;要赶在晌午头,日头悬在头顶最毒的时候动土,阳气压得住阴气,傍晚、夜里、阴雨天,半锹土都不能挖;挖的时候先烧三张黄表纸,撒三盅白酒,嘴里念叨“惊动土神,莫怪莫怪”,挖出来的土要往阳面堆,不能堆在阴处;最关键的是,但凡挖着半点不对劲的东西——青砖碎瓦、碎骨烂木、破布烂絮、甚至是颜色发暗的黏黑土,立马停手,一锹都不能再挖,原土回填,再烧纸磕头,绝不能心存侥幸。

这些规矩,屯里人祖祖辈辈守着,从没敢破过,唯独王家的男人王柱,偏要反着来。王柱是屯里的外来户,搬来才三年,三十啷当岁,身板壮得像头犍牛,一顿能吃五个玉米面大饼子,扛着二百斤的麻袋能走二里地,仗着自己力气大、胆子粗,把屯里老人的忌讳全当耳旁风,张口就骂“老迷信,穷讲究”,说自己是红旗下长大的,不信那些牛鬼蛇神。他家房后有片半亩地的空场,荒着长了半人高的蒿草,屯里的老人都知道,那地方不是闲地,是解放前老屯址的旧址,当年闹胡子、发大水,逃荒的、病死的、饿死的,没棺材埋,就随便卷个席子往那土里一扔,压层薄土就完事,连个坟头都没留,底下全是无主的尸骨,是实打实的阴土,藏着数不清的孤魂。奶奶的婶子,当年八十多岁的李老太,拄着拐棍堵在王家门口,拦着他说:“柱子,那片土动不得,底下压着横死的魂,挖菜窖换地方,不然要出大事!”王柱一把推开李老太,拐棍都摔断了,骂道:“老不死的瞎叨叨,我挖我的菜窖,关你屁事,再拦着我揍你!”李老太坐在地上哭,说王家要遭天谴,屯里人围了一圈,没人敢劝,都知道王柱的驴脾气,上来了谁都拉不住。

转天晌午,日头刚到头顶,王柱就扛着铁锹、拎着镐头去了房后那片阴地,他媳妇抱着三岁的小儿子站在院门口瞅,不敢劝,一劝就挨打。我那时候才六七岁,跟屯里的小孩躲在柴火垛后面偷看,就见王柱抡起铁锹,第一锹下去,挖出来的是黄澄澄的熟土,还正常,第二锹往深了扎,再掀起来,土就变了色——黑褐色,黏糊糊的,像熬糊的猪血,沾在铁锹上,刮都刮不下来,还往外冒着凉气,九月的天,东北已经穿薄棉袄了,那凉气不是冷风,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,站在两三米外的我们,都能感觉到浑身发冷,牙花子都打颤。王柱也愣了一下,搓了搓手,手脖子立马麻了,像摸了冰坨子,他骂了句“邪门”,没当回事,继续抡镐头刨,镐头砸在土里,发出“闷咚”的响,不是砸在实土上的脆响,是砸在空膛上的闷响,像是底下有个大洞。

挖了不到半米深,铁锹“哐当”一声,磕到了硬东西,王柱扒开浮土,一块青砖头露了出来,不是后来烧的红砖,是老辈人用的青砖,巴掌大,棱角磨得溜圆,砖面上沾着暗红色的印子,干巴巴的,像渗进去的血,摸上去冰得扎手。屯里偷看的老人都吸了口凉气,这是老墙基的砖,底下指定埋着东西,可王柱随手把青砖扔出老远,骂道“破砖头碍事”,接着往下挖。又挖了十几锹,土里翻出来几根碎骨头,细溜溜的,比鸡骨头细,比猪骨头脆,白森森的,上面还有牙印子,一看就不是牲口的骨头,是人的指骨、趾骨。我吓得躲在柴火垛后面,捂住嘴不敢哭,王柱却踢了踢骨头,说“野狗啃剩的,没啥稀奇”,愣是接着挖。

挖到一米二深的时候,突然“噗”的一声,铁锹扎空了,底下是个黑窟窿,比脸盆大一点,呼呼地往出冒冷风,那风不是天上的风,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带着一股腐臭的土腥味,还有点烂棉花的味,熏得人头晕恶心。王柱伸着脖子往窟窿里瞅,黑咕隆咚的,啥也看不见,只能听见窟窿底有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有人用指甲在扒土,一下一下,细声细气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他想拿镐头往窟窿里捅,刚举起来,镐头柄突然“咔嚓”断了,断口齐整,像被刀砍的,断茬的木头茬子都发乌,透着一股死气。王柱这才有点慌,骂了句“晦气”,扛着断了柄的镐头,拎着铁锹回了家,没把那黑窟窿填上,就那么敞着,像一只睁着的黑眼睛,盯着王家的房子。

当天晚上,怪事就来了。东北农村的火炕,是土坯砌的,烟道通着灶膛,只要灶里烧上柴火,炕就烫得能烙饼,可王柱家的炕,从那天晚上开始,怎么烧都不热。他媳妇往灶膛里填了半筐桦木劈柴,火着得旺旺的,烟筒冒黑烟,可炕席摸上去还是冰的,像铺了一层冰碴子,被窝里凉得像冰窖,三岁的小儿子缩在被窝里哭,直喊“冷,冷”,哭声细弱,像被人掐着脖子。王柱以为是烟道堵了,拿通条捅了半天,烟道通得好好的,就是炕不热,半夜里,他迷迷糊糊听见房后有动静,是铁锹刨土的声音,“哐当、哐当”,一下接着一下,还有女人的啜泣声,细细的,飘在风里,从窗缝钻进来,贴在耳朵边哭。

他猛地坐起来,披上棉袄,拿着手电筒就往房后跑,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,菜窖那片黑糊糊的,敞着的黑窟窿静悄悄的,啥动静没有,刨土声和哭声一下子就没了,连风都停了。他骂了句“幻听”,转身往回走,刚迈两步,脚底下突然绊了一下,低头一看,是白天挖出来的那块青砖,不知啥时候滚到了他脚边,砖面上的暗红色印子,好像比白天更红了,像刚渗出来的血。他心里发毛,一脚把青砖踢飞,快步跑回屋,刚躺到炕上,那刨土声又起来了,就在窗根底下,离得更近了,还有指甲挠土坯墙的声音,“刺啦、刺啦”,挠得墙皮簌簌往下掉,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
他媳妇吓得不敢睁眼,抱着孩子往他怀里钻,说:“当家的,咱别挖那菜窖了,填了吧,太吓人了。”王柱嘴硬,骂道“怕啥,都是自己吓自己”,可声音都发颤了,攥着媳妇的手,全是冷汗。那一夜,王家三口人没合眼,窗根底下的挠墙声、刨土声、女人的哭声,缠了他们一整夜,煤油灯点着,火苗忽明忽暗,照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,像有个人在墙上爬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王家的猪圈里传来一声惨叫,王柱跑过去一看,当场就瘫在了猪圈门口。他家那头老母猪,刚下了十二只猪崽,膘肥体壮,平时连狼都不怕,此刻直挺挺地躺在猪圈里,肚子胀得像鼓,七窍往外冒黑血,眼睛瞪得溜圆,舌头吐出来老长,死得硬邦邦的,十二只猪崽挤在母猪身边,也全死了,浑身冰凉,像冻住的冰坨子,毛都竖成了刺,死相一模一样。屯里人听见动静过来瞅,见了这场景,都往后退,没人敢靠前,李老太拄着新拐棍过来,叹了口气说:“先祸祸牲口,再祸祸人,动了阴土,阴魂先拿牲口祭手,接下来就该找人了。”

王柱这时候还嘴硬,说猪是得瘟病死的,跟菜窖没关系,拿着镰刀把死猪死崽拖到村外埋了,回来又扛着铁锹去挖菜窖,非要把那黑窟窿填上,继续往下挖。屯里人拦着他,说:“柱子,别挖了,那土邪性,填了吧!”他一把推开众人,红着眼睛说:“我就不信这个邪,今天非把菜窖挖成不可!”他走到菜窖边,刚要弯腰填土,突然感觉手脖子一紧,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,攥得死死的,疼得他嗷嗷叫,低头一看,啥也没有,可手脖子上立马出现了五个青紫色的指印,深嵌进肉里,凉得像冰。他使劲甩胳膊,甩了半天,指印都没消,反而越来越深,胳膊都麻了,抬不起来。

他咬着牙,用另一只手填土,把黑窟窿填上,又往下挖,挖的时候,铁锹柄冰得粘手,一松手,手掌皮直接被粘掉一层,鲜血滴在黑褐色的阴土里,立马就被土吸进去了,连个血印子都不留,像从来没流过血一样。挖了没两锹,他突然头晕目眩,恶心想吐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,全是女人的哭声,还有无数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在喊:“别挖我,别挖我的家……”他晃了晃脑袋,想站稳,可腿肚子转筋,扑通一声跪在菜窖里,膝盖磕在硬土上,磕出了血,血还是被土吸得干干净净。

当天中午,王家的鸡窝又出事了。二十多只公鸡母鸡,连刚出壳的七八只小鸡崽,全死在了鸡窝里,横七竖八的,羽毛脱落,眼睛暴突,爪子蜷缩,跟死猪的死相一模一样,鸡窝门口,摆着白天挖出来的那几根碎人骨,不知啥时候被挪到了那,白森森的,对着屋门。王柱家的大黄狗,平时是屯里最凶的狗,见了生人就扑,见了狼都敢咬,那天缩在狗窝里,夹着尾巴,浑身发抖,屎尿都吓出来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菜窖的方向,不敢抬头,一听见菜窖的方向有动静,就发出呜呜的哀嚎,像要被打死一样。

从那天起,王家就没安生过,白天还好,一到夜里,阴事就一桩接一桩地来。王柱的媳妇,晚上睡觉,总觉得有凉冰冰的东西摸她的脚,从脚尖摸到小腿,再摸到膝盖,滑溜溜的,像冰手,她吓得掀开被窝,啥也没有,可炕席底下还是凉飕飕的,像铺了一层冰,脚一沾炕席,就冻得发麻。她不敢伸脚,把脚缩在被窝里,可那凉东西又摸她的后背,顺着脊梁骨往上爬,冻得她浑身僵硬,连气都不敢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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