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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7章 萨满鼓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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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数九寒天的夜里,东北农村的土坯房里堵得严严实实,木格窗糊着两层毛头纸,窗外的西北风刮得呜呜响,像有无数只手在扒着窗纸挠,窗纸上冻出的冰花盘根错节,像极了坟地里乱爬的枯树根,屋里的火炕烧得滚烫,炕头的位置烫得能焐热冻僵的脚,我裹着打了补丁的花布小棉袄,缩在奶奶的怀里,脑袋抵着她暖烘烘的大襟棉袄,鼻尖蹭着棉袄上沾的柴火灰和苞米馇子的香味,炕梢的位置,爷爷盘腿坐着,手里攥着铜锅的旱烟袋,烟锅里的旱烟丝燃着暗红的火点,吧嗒一口,吐出的烟圈绕着房梁飘,土坯墙上糊的旧报纸被烟圈熏得发黄,墙角的秫秸囤里堆着干苞米,屋地中央的泥火盆里埋着烤红薯,甜香混着烟火气裹着人,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暖,因为奶奶正压着嗓子,用那带着东北农村老辈人特有的、低沉又发哑的腔调,给我讲她年轻时候屯子里真真切切发生的邪乎事,不是瞎编的瞎话,是一整个屯子的人都撞见过、吓得魂飞魄散的真事,那事里沾着土,沾着冰,沾着老辈人传下来的萨满鼓,沾着横死鬼的怨气,听一句,后脖颈子就窜上一股凉飕飕的冷气,从头顶凉到脚后跟,连火炕的热气都焐不热。

那时候还是生产队的年月,屯子里的人都靠挣工分过日子,冬天地冻得邦邦硬,铁镐刨下去能蹦出火星子,生产队要在屯子西头的空地上挖菜窖,存过冬的白菜、萝卜、土豆,那片空地挨着屯子外的乱葬岗,老辈人都知道,那乱葬岗里埋的全是没主的孤魂,有灾年饿死的,有半路横死的,还有没出满月就夭折的娃,连个坟头都没有,全是平着埋的,荒草长到半人高,夏天蚊子成阵,冬天连乌鸦都不往那落,说是阴气太重,沾了就倒霉。生产队的队长是个愣头青,不信邪,说挖菜窖是为了全屯子的口粮,啥神神鬼鬼的都是封建迷信,领着七八个壮劳力,扛着铁镐、铁锹就去了,里面有年轻的大柱子、二勇,还有年纪最大的老根爷,老根爷活了六十多,懂点老辈传下来的民俗禁忌,不是会看事的那种旁门左道,就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知道啥地能动,啥地不能碰,当时一到地方,老根爷就皱着眉,蹲在地上摸了摸冻硬的黑土,说这地方不对劲,土是凉的,冒阴气,别在这挖,换个地方,可队长不听,骂老根爷老糊涂了,说再啰嗦就扣他的工分,老根爷没法子,只能跟着一起干,心里却一直打鼓,总觉得要出大事。

东北的冬天昼短夜长,下午三点多太阳就斜了,四点多就黑透了,壮劳力们刨了小半天,铁镐刨下去,突然就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不是刨到石头的声音,是刨碎了木头的声音,众人凑过去一看,铁镐刨开的冻土沾着干硬的黑泥,还有一缕缕乌黑的长头发,缠在棺材板的缝隙里,那头发看着就邪性,都冻在土里了,却还油光水滑的,一点都不脆,像刚梳过头似的,再往下刨,刨出了一堆白骨,是女人的骨头,盆骨窄,指骨细,还有一截碎掉的头骨,头骨缝里还卡着那黑头发,最吓人的是,白骨的脚骨上,缠着一圈红绳,红绳早就褪成了暗粉色,冻得硬邦邦,一看就是当年没好好下葬,随便裹了块布就埋了的横死鬼。

老根爷当时脸就白了,喊着赶紧停手,把土填回去,这是冲撞了横死的主儿,要出人命的,可队长还是不信,说不过是具无主的白骨,扔到乱葬岗里就行了,让大柱子和二勇把白骨和棺材板捡起来,扔到乱葬岗的深沟里,再把坑填平,继续挖菜窖。大柱子和二勇年轻胆大,也不信邪,捏着鼻子就去捡白骨,那白骨刚一沾手,两个人就同时打了个哆嗦,说那骨头凉得扎手,像攥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砣子,凉得钻骨头缝,可他俩没当回事,胡乱把白骨和棺材板扔到深沟里,又铲了几锹土把坑填平,就接着挖菜窖,直到天黑透了,才收工回屯子,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,可谁也没想到,从这天夜里开始,屯子里的邪乎事,就一桩接着一桩地来了,拦都拦不住。

头一个出事的是大柱子,大柱子家住屯子东头,独门独院,茅房搭在院墙外,东北冬天的茅房,冻得地面裂着缝,尿撒出去瞬间就能冻成冰柱,那天夜里,大柱子睡得正香,突然被尿憋醒,屋里黑灯瞎火的,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雪光,白森森的,他披了件棉袄,趿拉着棉鞋就往院外的茅房跑,夜里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,刮得生疼,地上的积雪冻得硬邦邦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刚跑到茅房门口,他就觉得不对劲,身后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站在他背后吹气,那气不是风,是冰的,凉得他后脖颈子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,他不敢回头,硬着头皮往茅房里钻,可眼角的余光,却瞥见院墙头上坐着一个人。

是个女人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,棉袄的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惨白的皮肤,黑油油的长头发垂下来,遮着脸,一点都看不清模样,她就那么盘腿坐在院墙头上,东北的院墙都是土坯垒的,窄得很,正常人根本坐不住,可她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着,双脚垂在院墙下,可仔细一看,她根本没有脚,裤脚底下是空的,整个人像是飘在院墙上的,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,扫过院墙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大柱子当时就吓傻了,尿顺着棉裤腿往下流,瞬间就冻成了冰碴子,他想喊,却喊不出声,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,喘不上气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人慢慢转过头,头发缝里露出一点惨白的脸,没有眼睛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正对着他的方向。

大柱子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,棉鞋跑丢了一只,光脚踩在雪地里,冻得脚底板出血都不知道,冲进屋里就扑到炕上,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浑身抖得像筛糠,牙齿打颤,咯咯作响,他媳妇以为他撞了邪,赶紧点灯,灯是煤油灯,火苗忽明忽暗,照得屋里的影子歪歪扭扭,大柱子躲在被子里,只喊着“别拽我,别拽我,冷,好冷”,他媳妇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,可摸他的身子,却冰得像块冻肉,盖三床棉被都焐不热,皮肤凉得扎手,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
第二天一早,大柱子就起不来了,高烧不退,满嘴胡话,翻来覆去都是那院墙上的女人,屯子里的人听说了,都慌了,想起昨天挖菜窖刨出白骨的事,老辈人都说是冲撞了那横死的女鬼,那女鬼是民国年间的人,难产死的,娘俩都没保住,婆家嫌她晦气,没给办丧事,随便裹了张席子就埋在了那片空地上,属于横死的血糊鬼,东北老辈民俗里,血糊鬼怨气最重,困在原地不能投胎,谁冲撞了她,她就缠上谁,索命换替身。

屯子里没有会看事的,老辈人只懂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说血糊鬼怕声响,尤其是老萨满传下来的萨满鼓,那鼓不是跳大神用的法器,也不是通灵的物件,就是老辈满族人传下来的镇煞鼓,用野鹿皮蒙的桦木鼓框,鼓槌是狍子角削的,平时就挂在生产队的仓房里,只有办白事送葬、驱邪送煞的时候才拿出来敲,敲的是老辈传下来的送魂鼓点,慢三拍,快四拍,不是乱敲,敲对了鼓点,就能把孤魂野鬼送走,敲错了,反而会惹得怨气更重,这是实打实的民俗,不是什么装神弄鬼的看事把戏。

队长这时候也怕了,不敢再犟,赶紧领着人去生产队的仓房拿萨满鼓,仓房是土坯盖的,平时锁着,里面堆着农具、麻袋,干得很,一点潮气都没有,可打开仓房门的瞬间,一股凉飕飕的阴气就扑了出来,冻得众人直打哆嗦,抬头一看,那萨满鼓就挂在仓房的房梁上,鹿皮蒙的鼓面,本该是干硬的,此刻却潮乎乎的,渗着一层黑水,黏糊糊的,沾在手上臭烘烘的,像烂泥塘里的腥臭味,桦木的鼓框,本来是黄白色的,此刻却泛着青黑,鼓身上刻的老满文镇煞纹,都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被阴气浸黑了,那狍子角的鼓槌,就挂在鼓边,拿在手里,凉得扎手,从指尖凉到胳膊肘,像攥着一块冰。

众人把萨满鼓抬到屯子中间的空地上,老根爷领着三个懂鼓点的老人,开始敲鼓送煞,东北的冬夜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几盏煤油灯挂在树上,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光散不开,只能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区域,鼓槌落在鹿皮鼓面上,发出的不是清脆的鼓声,是闷沉沉的声响,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,慢三拍,像敲在厚厚的棺材板上,每敲一下,鼓面就颤一下,渗出来的黑水就多一点,顺着鼓框往下流,滴在雪地上,瞬间就冻成了黑冰碴子,鼓声传出去,屯子里的狗瞬间就不叫了,原本整夜狂吠的看家狗,全都夹着尾巴躲进窝里,浑身的毛炸着,呜呜地低吟,连头都不敢抬,屯子里的鸡也炸了窝,在鸡窝里扑腾,咯咯乱叫,羽毛掉了一地。

我那时候还小,听奶奶讲到这,吓得往她怀里钻,小手攥着她的棉袄衣角,指节都发白了,奶奶的手粗糙,满是老茧,轻轻拍着我的后背,声音压得更低,火盆里的红薯烤裂了皮,流出甜甜的糖稀,可我一点都不想吃,只觉得屋里的空气都变凉了,连火炕的热气都飘不到身上,爷爷在炕梢吧嗒着旱烟,烟锅的火点明明灭灭,他手里的烟袋杆都微微发抖,显然也想起了当年的事,不敢出声打断。

奶奶说,那萨满鼓敲了不到半个时辰,更邪乎的事就来了,先是空地上的煤油灯,瞬间全灭了,不是风吹的,是毫无征兆地灭了,连一点火星都没留,四周瞬间陷入漆黑,只有雪光映着地面,白得瘆人,鼓声还在继续,可敲鼓的老人们却突然停了手,一个个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说鼓面被什么东西按住了,敲不下去了,众人伸手去摸,黑灯瞎火的,指尖刚碰到鼓面,就摸到一只冰凉的手,那手枯瘦,指骨突出,皮肤硬得像冻肉,死死地按在鹿皮鼓面上,按得鼓面凹下去一块,谁都推不开,有人吓得喊了一声,就听见耳边传来女人的叹气声,那叹气声闷沉沉的,像堵在冰里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绕着人的耳朵转,凉风吹在脸上,像女人的头发扫过脸颊,软乎乎的,却冰得刺骨。

有人摸出火柴点火,可划了一根又一根,火柴刚着起来,就被一股阴风吹灭,连划十几根,都点不着,只能在黑暗里听着那叹气声,感受着脸上扫过的冰凉头发,还有鼓面上那只按得死死的枯手,足足过了一袋烟的功夫,那叹气声才慢慢消失,鼓面上的手也没了,众人再划火柴,终于点着了煤油灯,灯光一照,所有人都吓得腿软,那鹿皮鼓面上,清清楚楚印着一个女人的手印,黑青色的,五指分明,指缝里还沾着那渗出来的黑水,手印凉得吓人,离着三尺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气,桦木鼓框上,裂了一道长长的缝,从鼓顶裂到鼓底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,那狍子角的鼓槌,断成了两截,断口齐整,像被刀砍的,掉在雪地里,冻得结了一层白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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