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多出来的冥币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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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,外屋地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粥桶。
王老汉挑回来的那小半桶热粥,放在外屋地的地上,明明是滚烫的热粥,裹着厚厚的棉套,不可能凉。可此刻,外屋地传来粥桶盖子被掀开的声音,轻轻的,却格外清晰,然后是勺子刮着铁皮桶壁的声音,咯吱,咯吱,咯吱——
细声细气的,像有人在用勺子慢慢舀粥。
王老汉和爷爷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,谁都不敢出声,大气都不敢喘。
王老汉的婆娘也被惊醒了,从里屋走出来,一看这架势,再看一炕桌的冥币,吓得腿都软了,扶着门框不敢进来,声音发颤:“他爹,这……这是咋了啊?”
王老汉摇着头,眼泪都快下来了:“撞着邪乎东西了……刚才买粥的那个女人,不是人……”
话音刚落,外屋地的勺子声停了。
然后,是轻轻的脚步声。
还是那种轻飘飘的,没有一点儿声音的脚步,从外屋地,慢慢往屋里走。
屋子里的煤油灯,猛地晃了一下,火苗子瞬间矮了下去,昏黄的光变得更暗了,屋子里的黑影越来越浓,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从黑影里走出来。
王老汉吓得死死抓住爷爷的胳膊,浑身发抖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他的婆娘赶紧捂住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黄狗在院子里疯狂地狂叫起来,叫得撕心裂肺,然后又突然停住,吓得没了声音,应该是缩在狗窝里不敢动了。
那脚步声,停在了屋门口。
就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煤油灯灯芯燃烧的滋滋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脚步声才慢慢退了回去,退到外屋地,然后没了动静。
王老汉瘫在炕沿上,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,老棉袄贴在身上,冰得难受,他觉得自己的魂都吓丢了,半天都缓不过劲来。爷爷是个见过世面的人,虽然也怕,但还是强作镇定,把一炕桌的冥币全都拢到一起,不敢用手碰,用扫帚扫到一张黄纸上,包起来,嘴里念叨着:“不怪你,不怪你,实诚人,无心的,明天一早就给你送回去,供上热粥,你别缠人。”
老辈人都知道,碰上这种事,不能骂,不能慌,更不能把冥币乱扔,那是阴间的钱,乱扔会惹恼了孤魂,只会缠得更紧。这不是恶鬼,是冻饿死在路边的孤魂,没钱没吃的,就找活人骗点热乎气,用冥币换吃食,不是要害人,就是缠人,要吃要喝。
那天夜里,王老汉一家谁都没睡好。
王老汉躺在炕上,浑身发烫,发起了高烧,迷迷糊糊地说胡话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别跟着我……粥给你……钱不要了……你走吧……”他的额头烫得吓人,盖着两床棉被,还是觉得冷,浑身打哆嗦,炕烧得再热,都暖不透他的身子。
一整夜,屋子里都没安生过。
外屋地的粥桶,时不时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勺子声,刮得铁皮桶壁刺耳;窗户纸被风吹得啪啪响,可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,根本没有风;半夜里,王老汉醒了一次,想起来喝水,摸黑往外屋地看,就着月光,他看见外屋地的粥桶旁边,站着一个人影,就是那个买粥的女人,背对着他,穿着旧蓝布棉袄,头发披散着,手里拿着他的铜勺子,正在一勺一勺地舀粥,勺子刮着桶壁,咯吱咯吱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王老汉吓得死死闭上眼睛,不敢再看,大气都不敢喘,直到天快亮,鸡叫头遍,那动静才彻底消失了。
鸡叫三遍,天蒙蒙亮的时候,王老汉的高烧才退了一点,能勉强睁开眼睛。他挣扎着坐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腰上的褡裢,褡裢就放在枕头边,他伸手一摸,心里又是一沉。
褡裢里,又多了好几张冥币。
凉冰冰的,硬邦邦的,贴着他的皮肤,像冰疙瘩一样。
他把冥币拿出来,扔在地上,不敢再碰。
天亮之后,王老汉撞邪、卖粥收冥币的事儿,就传遍了整个屯子。村里人都吓得不行,没人敢再走村外的岔路口,尤其是凌晨的时候,哪怕是急事,都绕着走。大家都议论纷纷,说那岔路口以前冻死过一个女人,是外乡来的,走亲戚迷了路,冬天冻饿交加,死在老槐树下,没人认领,就埋在了乱葬岗子边上,成了孤魂,每年冬天,都会出来找热乎的吃食,骗活人的钱。
有人劝王老汉,找个会看事的人破一破,可王老汉不信那些装神弄鬼的,屯里也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人,爷爷说,老辈人有老辈人的规矩,不用求神拜佛,只要按规矩来,心诚,孤魂就不会再缠人。
爷爷说,这是苦命的孤魂,冻饿而死,没吃没喝,就想喝口热粥,花点阴间的钱,不是害人的恶鬼,只要每天凌晨,在岔路口的老槐树下,供上一碗滚烫的热粥,烧三沓纸钱,连续供七天,不说话,不回头,放下东西就走,诚心诚意地送她,她得了吃食和纸钱,就不会再缠人了。
这是东北农村最朴实的老规矩,不搞那些虚的,就是以心换心,给孤魂一点温暖,一点念想,她就不会再为难活人。
王老汉听了爷爷的话,不敢耽搁,当天就开始照做。
第一天,凌晨天还黑着,他不敢自己去,爷爷陪着他,两人挑着一碗热粥,拿着三沓纸钱,走到岔路口的老槐树下,把热粥轻轻放在树下,纸钱点着,看着火慢慢烧起来,两人一句话都不说,转身就走,绝不回头。烧纸的烟飘在黑夜里,淡淡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
可那天晚上,王老汉家里还是没安生,外屋地依旧有勺子刮粥桶的声音,枕头边的褡裢里,又多了两张冥币。
第二天,依旧是爷爷陪着,供上热粥,烧了纸钱,回家。晚上的动静小了一点,勺子声没那么频繁了。
第三天,粥放在树下,等他们天亮再去看,碗里的粥少了一半,剩下的粥凉了,却没冻住,纸钱烧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灰都没剩下。
第四天,褡裢里的冥币少了,只剩下一张,枕头边也凉了,不再有冰疙瘩的感觉。
第五天,窗户纸不再响了,院子里的黄狗,也不再对着屋门发抖了,敢出来晃悠了。
第六天,王老汉自己去供粥,天虽然黑,却不再觉得害怕,后背也不凉了,放下粥,烧完纸,走在路上,再也没有被人盯着的感觉。
第七天,是最后一天。
王老汉早早熬好了最稠的小米粥,盛了满满一大碗,还放了一勺糖,带着三沓最好的纸钱,走到老槐树下。那天的雪停了,月亮出来了,淡淡的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他把粥放在树下,纸钱点着,火光照着他的脸,他看着纸钱慢慢烧成灰,嘴里轻轻念叨:“大妹子,粥给你了,钱也给你了,以后别再缠人了,找个安稳地方,好好的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
等他走到家门口,回头往岔路口的方向看,月光下,老槐树下的粥碗空了,纸钱的灰被风一吹,散在了雪地里,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