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0章 坟头花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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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户纸上,都是细细的划痕,一道一道的,像是用指甲划的,密密麻麻,布满了半扇窗户,有的地方都划透了,露着小小的窟窿。
张庆的脸一下子就白了,腿都软了。
媳妇坐在地上,呜呜地哭,说这可咋办啊,她找上门来了,咱跑都跑不了了。
张庆也没辙了,叹了口气,说走,找王大爷去,他岁数大,经得多,肯定有办法。
两人赶紧去了王大爷家,王大爷正在院子里编筐,手里的柳条上下翻飞。听他们说完事情的经过,老人停下手里的活,叹了口气,说你啊你,年轻气盛,啥都敢碰。那坟里埋的是个小媳妇,姓啥没人知道了,民国十九年死的,结婚才三天,男人就掉井里淹死了,她觉得是自己克死的男人,夜里穿着红嫁衣就上吊了,就埋在南坡那。她死得冤,怨气重,一直就没消停过,早年村里没人敢去那边,后来日子久了,大家都忘了,没想到你又去招惹她。
“大爷,那有没有办法把她送走啊?给她烧点纸行不行?”媳妇哭着问。
“试试吧,她就是心里委屈,没人疼没人管的,孤孤单单几十年了。你跟她好好说说,赔个不是,再给她烧点纸钱,说不定她就回去了。”王大爷说,“今天傍晚,天刚擦黑的时候,你拿七张黄纸,一碗小米饭,再拿三块红糖,去她坟前,跪着跟她赔罪,把纸烧了,饭和糖放那,然后转身就走,不许回头,不管听到啥都不许回头,知道不?”
张庆赶紧点头,一一记在心里,生怕记错了。
当天下午,媳妇就准备好了东西,黄纸、小米饭、红糖,都用篮子装着。好不容易等到天擦黑,灰蒙蒙的,路上都没人了,张庆拎着篮子就去了南坡坟地。
坟地里静悄悄的,风刮过荒草,沙沙响,像有人在里面走路。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那,坟头上剩下的半丛花,依旧开得红艳艳的,在暮色里像一团暗火,看着特别扎眼。
张庆心里发毛,走到坟前,把小米饭摆上,三块红糖放在饭旁边,点了三根香,插在坟头上。然后他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叨着,大妹子,之前是我不对,不该摘你的花,惊扰了你,我给你赔罪了。这点东西你拿着吃,给你烧点钱,你想买啥就买啥,你就安心在这待着,别跟着我了,以后逢年过节我都来看你,给你烧纸。
念叨完,他把黄纸点着了,火苗子窜起来,绿莹莹的,风一吹,纸灰打着旋地转,形成一个小小的旋风,围着他的脚转了一圈,凉飕飕的,像有人贴着他的脚脖子走过去。
张庆吓得一哆嗦,赶紧又磕了几个头。
烧完纸,香还在慢慢烧着,冒着青烟。张庆站起身,按照王大爷说的,转身就往回走,不敢回头。
走出去没几步,就听到身后传来女人的笑声,细细的,银铃似的,就在他后脑勺后面,离得特别近,像是有人趴在他肩膀上笑,热气都吹在他耳朵上。
紧接着,就是脚步声,轻轻的,沙沙的,跟在他身后,他走得快,脚步声也快,他走得慢,脚步声也慢,就跟在他脚后跟上,寸步不离。
张庆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后脖子凉飕飕的。他不敢回头,咬着牙往前走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,风在耳边呼呼响,身后的笑声和脚步声也跟着跑。
跑了半天,终于看到村口的灯光了,他才松了口气。跑到村口,碰到了打更的老郑头,老郑头拎着马灯,正沿着村道慢慢走,看到他跑得急,就喊了一声,张庆?咋跑这么快,撞见鬼了?
张庆听到人说话,一下子就停下了,扶着老郑头的胳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半天说不出话来,脸白得像纸,嘴唇都紫了。
老郑头用马灯照了照他的脸,皱起眉头,说你这脸色咋这么难看?印堂都发黑了,你是不是又去南坡那坟地了?
张庆喘了半天,才把事情跟老郑头说了一遍。
老郑头摇摇头,叹了口气,说你啊,就是不听劝。那东西哪是那么容易送走的,她冤了几十年了,好不容易有人招惹她,她能轻易放了你?
“郑大爷,那还有啥办法吗?”张庆声音都抖了。
“先回家吧,今晚看看咋样,要是实在不行,就得给她挪个地方,找个没人打扰的地儿,好好安葬,她有安稳地方待了,兴许就不闹了。”老郑头说。
张庆点点头,谢过老郑头,转身往家走。
回到家,媳妇正焦急地等着他,看他回来了,赶紧迎上来,问咋样了。张庆摇摇头,说不知道,先看看今晚咋样吧。
当天晚上,两人依旧点着灯,不敢睡。到了后半夜,屋里又开始飘那股甜腥的香味,窗户纸又开始哗哗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挠。但是比昨晚好点,没进屋里来,就在院子里晃。
熬到天亮,张庆开门一看,院子里的脚印更多了,都堆到门口了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知道,这么下去不是办法,迟早得出事。正好这时候,队里通知,说南坡要修水渠,要平掉那片老坟,把地开出来种庄稼。张庆一听,心里一动,赶紧去找队长,说那座无主的坟,他负责迁,不用队里出钱出力,他自己弄,只要给他批个地方,迁到村北杨树林那边就行。
队长巴不得有人管这事,立马就答应了,说随便迁,只要不占耕地就行。
张庆回家跟他爹说了这事,老爷子点点头,说也行,迁个坟,给她好好安葬,也算积德了,总比平了强,平了她的坟,她更得闹。
第二天,张庆找了三个本家兄弟,都是年轻力壮的,带着铁锹、洋镐,还有一块青布,一早就去了南坡坟地。老爷子也跟着去了,说给指点着点,别出错。
到了坟跟前,坟头上的花还开着,红艳艳的,特别显眼。几个人站在坟边,都有点发怵,不敢下手。
张庆说没事,我跟她都说好了,给她迁个好地方,她不会怪罪咱们的。他先在坟前烧了纸,磕了头,念叨了半天,然后拿起铁锹,先铲了第一锹土。
几个人才开始动手挖土,坟不大,土也松,挖了没一会儿,就挖到棺材了。木头都烂透了,黑糊糊的,一戳就是一个洞,散发出一股霉味,混着那股甜腥的香味,特别难闻,熏得人直恶心,头晕乎乎的。
“小心点,别把棺材弄碎了,里面的骨头别碰着。”老爷子在旁边叮嘱。
几个人小心翼翼地,用铁锹把棺材板撬开,慢慢挪到一边。往棺材里一看,几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棺材里铺着烂得不成样子的红布,一具尸骨躺在里面,小小的,瘦瘦的,一看就是个年轻女人。头发还没烂,长长的,黑糊糊的,铺在头骨旁边,像一团乱麻。
最邪门的是,尸骨的胸口位置,也就是心脏的地方,长着一团花根,密密麻麻的,像蜘蛛网似的,盘在肋骨上,根须都扎进骨头缝里,白森森的骨头配着黑褐色的根,看着特别瘆人。花根顺着脊椎往下,一直扎到骨盆里,又往上穿过喉咙,从头骨旁边钻出去,穿过棺盖,一直长到坟头上,开出那丛红艳艳的花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这花是从尸体心里长出来的……”一个小伙子吓得声音都变了,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坐地上。
张庆也吓得浑身发麻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想起自己当初摘花的时候,花瓣凉冰冰的,花茎里流着红色的汁液,他捂着嘴,差点吐出来。
老爷子蹲下来,凑过去看了看,叹了口气,说这是怨气结的根,心血养的花啊。她死的时候心里憋着一口气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,日子久了,就化成花根了,扎在心上,开在坟头。你摘了她的花,就等于摘了她的心,她能不跟你拼命吗?
张庆脸色煞白,说爹,那现在咋办啊?
“别碰断花根,连带着骨头和周围的土,一起包起来,千万别弄折了根,根折了,怨气就散出来了,到时候更麻烦。”老爷子说。
几个人点点头,小心翼翼地,连土带骨头带花根,一起挖出来,用青布严严实实地包好,系上麻绳。张庆伸手去抱,刚一碰到青布包,就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胳膊往上窜,冰得他骨头都疼,怀里像抱了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坨子。
他咬着牙,抱着青布包,往村北杨树林走。一路上,他总觉得布包里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动,还有细细的哭声,从布包里传出来,闷闷的,贴在他胸口上。
他不敢说话,也不敢低头看,就这么一步步走到杨树林。
选了个向阳的坡地,地方僻静,周围都是杨树,风一吹哗哗响,也不挡道。几个人挖了个新的坟坑,比原来的深,也比原来的大,底部铺了一层新的黄土,铺得平平整整的。
张庆小心翼翼地把青布包放进去,摆得端端正正的,然后开始填土。埋完之后,堆了个圆圆的坟头,比原来的大多了,也整齐多了。那丛花的枝桠露在坟头外面,依旧开得红艳艳的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张庆又找了块平整的木板,用镰刀削得光溜溜的,插在坟前,就算是碑了。他摆上带来的供品,馒头、水果,还有三块红糖,烧了一大堆黄纸,纸灰飘得满天飞,像黑蝴蝶似的。
他跪在坟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说姐,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,没人来打扰你,你安心在这待着。以前是我不对,你别往心里去,以后我就是你兄弟,逢年过节我都来看你,给你烧纸送吃的。
说完,他又磕了个头,站起身。
风刮过杨树林,叶子哗哗响,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坟头上的红花晃了晃,落下几片花瓣,飘在他脚边,红得鲜艳。
几个人收拾东西,往回走。张庆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,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杨树林里,坟头的红花像一团火,特别显眼。他恍惚觉得,坟前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正看着他,身影淡淡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
回到家,张庆就病倒了,发了三天高烧,迷迷糊糊的,嘴里说着胡话,一会儿说对不起,一会儿说别过来。媳妇守在他身边,给他用温水擦身子,熬姜汤,寸步不离。三天之后,烧退了,人也精神了,脸上和脖子上的红印子,都慢慢消了,一点痕迹都没留。
村里人都说,张庆这是捡回一条命,也是他心善,给人家迁了坟,人家才饶了他。
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村里也能消停了,谁知道,没出半个月,又出事了。
出事的是刘三,村里的光棍汉,四十多岁,整天游手好闲,偷鸡摸狗的,啥坏事都干,村里人都烦他。那天他拎着个夹子,去杨树林那边逮兔子,追着一只灰兔子,跑着跑着,就跑到了坟地这边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坟头上的红花,开得艳艳的,特别好看。他也不知道这坟的来历,就觉得这花稀罕,镇上的大户人家小姐就爱这种野花,说不定能卖几个铜板,换酒喝。
他也没多想,走上前去,伸手就薅,一把一把地把花都薅下来了,攥在手里,满满一大把,花瓣都挤碎了,红色的汁液沾了他一手。薅完了花,他还嫌坟头挡路,抬脚就把坟头踹平了,嘴里嘟囔着,啥破坟,还长这么好看的花,浪费地方。
他揣着花,美滋滋地去镇上了,打算找个杂货铺卖了。结果他刚到镇上,就不对劲了,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回头看又没人,脖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对着他后颈吹气,凉得他直打哆嗦。
他心里发毛,也没卖花,赶紧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天就黑了,他越走越害怕,总觉得身边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跟着他走,还能听到细细的笑声,就在他耳朵边上,尖细尖细的,听得他浑身发麻。
后来,村里人就在村东头的枯井里发现了他。
第二天早上,有人去井边挑水,往井里一看,里面趴着个人,吓得赶紧喊人。几个小伙子下井把人捞上来,一看是刘三,已经死了,身子都硬了。
死状特别惨。
浑身都是指甲印子,一道一道的,深深的,有的地方都露出骨头了,脸上、脖子上、胸口上,密密麻麻的,数不清有多少道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,布满了血丝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嘴巴张得老大,像是在拼命喊,但是没喊出来,脸都扭曲了。
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朵红花,花都被血染红了,花瓣依旧鲜艳,一点都没蔫,红得刺眼。
村里人都吓坏了,议论纷纷,说肯定是那个红衣服的女人干的,刘三薅了她的花,还踹了她的坟,毁了她的家,她就把刘三弄死了。
张庆听说之后,吓得浑身发凉,想起自己当初也摘了她的花,她只是缠着自己,没下死手,算是手下留情了。
出了人命,村里就炸开锅了,家家户户都慌了,天一黑就关门插锁,用顶门棍顶得死死的,小孩都不让哭,大人都嘱咐孩子,不许往杨树林那边去。
从那以后,村里就没消停过。
每天晚上,都能听到女人的哭声,在村子里飘来飘去,一会儿在村东,一会儿在村西,哭得特别惨,呜呜咽咽的,听得人心里发毛,后背发凉。好多人家都用被子蒙住头,不敢听。
还有人家晚上晾在院子里的衣服,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,找都找不着。后来有人去杨树林砍柴,看到树枝上挂着好几件衣服,有大人的,有小孩的,都是村里丢的那些,随风飘来飘去,像挂着好几个人似的,看着特别瘆人。
还有好几户人家,早上起来做饭,掀开锅盖,锅里都是红色的花瓣,水都变成淡红色的,带着那股甜腥的香味,没人敢吃,连锅都刷了好几遍,还是有味道。
村里的小孩也接二连三地生病,都发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说着胡话,说有个穿红衣服的阿姨,要带他们去摘花,去玩。大人怎么叫都叫不醒,吃药也不管用,急得大人们直转圈。
大人们都凑在一起想办法,有人说要不去请个先生来看看吧,老爷子摇摇头,说请啥先生都没用,她怨气太重,是刘三踹了她的坟,毁了她的家,她才出来闹的。现在她没地方去了,就在村里晃悠,得赶紧给她把坟修好,再好好跟她说说,看看能不能回去。
张庆说我去,我去给她修坟,跟她赔罪。
当天下午,张庆就带着铁锹,去了杨树林。坟头被踹平了,花也被薅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堆,看着特别可怜。张庆重新给坟培了土,堆得圆圆的,比之前还大,拍得实实的。奇怪的是,他刚把坟堆好,坟头上就冒出一点点绿芽,嫩嫩的,红红的小尖。
他又在坟前摆了供品,烧了纸,跪在地上说,姐,刘三不是东西,踹了你的坟,他已经遭报应了,你别生气了。我给你把坟修好了,你就回来吧,别在村里晃了,村里人都害怕,小孩都吓病了。有啥不痛快的,你就跟我说,行不?
他在坟前跪了半天,直到太阳快落山了,天都暗下来了,才起身往回走。
当天晚上,村里的哭声就小了很多,也没那么吓人了,飘飘忽忽的,慢慢往村北去了。第二天早上,各家各户锅里的花瓣都没了,丢的衣服也都回来了,好好地叠在院子里的石台上,整整齐齐的。
小孩的烧也慢慢退了,都醒了过来,也不说胡话了,活蹦乱跳的。
村里人都松了口气,说多亏了张庆,心善,也担事。
但是事情还没完全结束。
从那以后,村里偶尔还会出点小事。要是谁家小孩不懂事,跑到杨树林去摘花,或者有人在坟边说脏话,回家肯定就得头疼脑热,或者摔一跤,磕破膝盖。
大家都知道那是她的地盘,没人敢去招惹,也没人再说她的坏话。
张庆真的认了她当干姐,逢年过节都去上坟,烧纸,摆供品,每次去,坟头上的花都开得特别艳,像是知道他要来似的。有时候他去了,会在坟前坐一会儿,说说话,说说家里的事,说说队里的事,说说庄稼的长势,风刮过杨树,哗哗响,像是有人在安安静静地听。
后来过了好多年,生产队散了,地都分了,杨树林那片也一直没人动,那座坟还在,坟头上的花年年都开,红得特别艳,离老远就能看到,像一团烧不完的火。
村里的大人都嘱咐自家小孩,不许去杨树林那边玩,更不许摘那坟头上的花,说那花是有主的,摘了会生病。那是人家的念想,不能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