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3章 学人的老猫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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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长赶紧召集村里几个老人,还有老郑头,一起到场院开会,商量这事咋办。
老郭头也在,蹲在墙根,低着头,抽着烟,半天没说话。
大伙议论纷纷,说啥的都有。有人说赶紧打死,烧了,免得成精害人;也有人说就是只猫,灵性点罢了,哪能成精,别小题大做;还有的说送到远地方去,别打死,好歹是条命。
吵了半天,也没个准主意。最后老郑头说话了,“这样,先别打死,好歹跟了老郭这么多年,没功劳也有苦劳,抓耗子也看了不少粮食。就把它送走,扔到北山后那片老林子里,离这三十多里地,荒无人烟的,它肯定找不回来。要是它真能自己找回来,那就是它的本事,也是命,到时候再说。”
大伙一听,都觉得这办法行,既不害命,也能解决问题。
老郭头也没反对,他知道,再不送走,村里人都不答应,真逼急了,说不定真给打死了。送走,好歹还能留条命。
说干就干,当天下午就准备。找了个布口袋,厚帆布的,结实,猫爪子挠不破。又准备了两条鱼,煮得香喷喷的,用来引它。
老猫平时跟老郭头最亲,别人近不了身。老郭头拿着鱼,冲它一招手,“过来,给你好吃的。”
老猫喵了一声,慢悠悠地走过来,蹭了蹭他的腿,低头去吃鱼。
老郭头趁它吃得专心,猛地一下抓起它,塞进布口袋里,迅速扎紧袋口。
老猫在袋子里挣扎,喵喵地叫,声音尖尖的,像是生气了,爪子挠得帆布袋子哗哗响。
老郭头心里一酸,差点掉眼泪。他拍了拍袋子,小声说,“别怪我,也是为你好,去那边好好活,别回来了。”
然后他把袋子递给建国和建军,“你们俩,骑车去,往北山后走,越远越好,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放了,别让它找着路回来。”
俩人点点头,接过袋子,绑在自行车后座上,推着车就走了。
老郭头站在场院门口,看着俩人的背影越来越远,消失在路的尽头,半天没动。风刮起他的衣角,吹得他眼睛都红了。
那天晚上,场院里安安静静的,没有猫叫,也没有说话声。老郭头一个人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炕头空落落的,身边少了点啥。
他叹了口气,心想,走了也好,安生,省得大伙担惊受怕,也省得它最后落个被打死的下场。
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谁知道,三天之后,老猫回来了。
那天早上,老郭头起来开门,一眼就看见门槛上蹲着个东西。
瘦瘦的,毛都打绺了,沾着草屑和泥土,爪子上都是血道子,磨得血肉模糊的。正是那只老猫。
它蹲在门槛上,看见老郭头开门,喵了一声,声音哑哑的,带着点委屈,像是在说,我回来了。
老郭头一下子就愣住了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三十多里地,还都是山路,荒无人烟的,它一只猫,就这么一路找回来了,走了三天三夜,爪子都磨破了,得遭多少罪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,毛糙糙的,沾满了土。老猫往他手心蹭了蹭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终于找到家了。
“你啊你……咋还找回来了呢。”老郭头声音都有点哑了,叹了口气,把它抱起来,抱进屋里。给它弄了点温水,又掰了块玉米饼子,泡软了喂它。
老猫饿坏了,狼吞虎咽地吃,喝了小半碗水。吃完了,就跳上炕头,找了个暖和地方,蜷成一团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,睡得特别沉。
老郭头坐在炕沿上,看着它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他知道,这猫是认他,认这个家,所以才拼了命往回跑。可他也知道,这猫一回来,村里人肯定不能愿意,这事没完。
果然,没过半天,老猫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。
村里人都炸了锅,议论纷纷,说这猫果然成精了,三十多里地都能找回来,这还得了?再养下去,早晚要化形害人。
队长又来找老郭头,说,老郭,你看这事儿,它自己又回来了,这可不是我们不仁义,是它不走。这东西留着太危险,万一伤着孩子咋办?
老郭头护着猫,说,“它就是只猫,懂啥啊,就认家。它也没害过人,不就是学几句话吗,又不少块肉。我看着它,保证不让它出事,行不?”
“那不行啊老郭,大伙都害怕。”队长为难地说,“秀莲到现在还不敢进场院,小孩都不敢往南边来,这总不是事儿啊。”
俩人争了半天,也没个结果。最后老郭头急了,说,“要动它,先动我!它跟了我十二年,就跟我孩子似的,谁也别想碰它!”
队长没办法,只好走了。
村里人也没办法,老郭头脾气倔,说得出做得到,真要硬来,他真敢跟人拼命。大伙就只能躲着点,尽量少进场院,尤其是晚上,谁也不敢单独去。
从那以后,老猫就像变了个样。
以前它还怕人,见了生人就躲,现在不了。它大白天就蹲在场院墙头上,看着路上的人,也不叫,就那么看着,眼神怪怪的。有时候还会学两声鸡叫,学两声狗叫,学得惟妙惟肖,跟真的似的。
晚上就更邪性了。
场院屋里的灯,经常半夜自己就亮了。窗户纸上总有影子晃来晃去,小小的,像是有人在屋里走路,一步一步的,慢悠悠的。
一开始大伙以为是老郭头,后来有天老郭头回儿子家了,晚上没在场院。村里人路过场院,还是看见窗户上有影子,晃来晃去的,还有说话声,细细的,跟老郭头的声音一模一样,在那念叨粮食数。
第二天大伙问老郭头,昨晚啥时候回来的。老郭头说,我没回来啊,在儿子家住的,今早才回来。
大伙一听,浑身都发凉。
那屋里的是谁?
答案不用想也知道。
那只老猫。
它在屋里学人走路,学人说话,学老郭头的样子,在屋里晃悠。
这事越传越邪乎,村里人都人心惶惶的,天一黑就关门插锁,小孩都不让哭,生怕把那猫精招来。
后来就出事了,出在老郭头的小孙子身上。
老郭头的儿子有个小子,叫浩浩,那年五岁,白白胖胖的,特别招人喜欢。老郭头疼得跟眼珠子似的,没事就接到场院来玩,给弄点好吃的,带着他在粮堆上打滚。
那天周末,儿媳妇有事,把孩子送过来,让老郭头看半天。老郭头高兴,给孙子煮了鸡蛋,又掰了玉米饼子,看着孩子在院子里跑着玩。
他进屋去给孩子倒水的功夫,出来就发现孩子没了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大门关着,插着插销,孩子不可能跑出去。
老郭头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喊,“浩浩?浩浩?”
没人应。
他屋里屋外找,粮仓后面,秸秆垛后面,都找遍了,没有。
他越找越慌,手心都是冷汗,心脏咚咚狂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这么大点的孩子,场院这么大,还都是粮堆,万一钻进粮仓闷着可咋办。
最后,他走到最里面那个旧粮仓门口。
那粮仓好久不用了,堆着往年的陈粮,门虚掩着,留着一条缝。里面黑乎乎的,透着一股霉味,还有点淡淡的腥气。
他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细细的,小孩的笑声,咯咯的,还有个女人的声音,哼着摇篮曲,慢悠悠的,调子怪怪的。
老郭头的血一下子就凉了,浑身都僵了。
那摇篮曲,他熟。
他老伴活着的时候,哄儿子睡觉,就哼这个调子。老伴死了快二十年了,这调子没人会哼了,他都快忘了。
他猛地推开门。
粮仓里光线很暗,只有透气孔透进来点阳光,光柱里飘着灰尘。粮堆的角落里,蹲着个小小的身影,是浩浩。
孩子坐在地上,背靠着粮袋,眼神直勾勾的,嘴角带着笑,傻乎乎的,嘴里流着口水,像是丢了魂似的。
他对面,蹲着老猫。
老猫跟他脸对脸,离得特别近,几乎鼻子碰鼻子。它嘴里哼着,就是那摇篮曲的调子,细细的,软软的,跟女人的声音似的。
它的爪子,轻轻搭在孩子的手上。
孩子的手,已经有点发青了。
“孽畜!”老郭头大吼一声,抄起门边的木棍,就冲了过去。
老猫喵了一声,声音尖尖的,纵身一跳,窜上粮堆,从透气孔钻出去了,不见了。
老郭头赶紧跑过去,抱起孩子。孩子浑身冰凉,脸色发白,眼神发直,叫他也没反应,就知道嘿嘿笑,笑得特别瘆人。
老郭头吓得魂都快飞了,抱着孩子就往村里跑,一路跑一路喊孩子的名字。
跑到村里卫生所,大夫看了看,说吓着了,丢了魂了,给扎了两针,又给弄了点朱砂水,灌下去。过了半天,孩子才哇的一声哭出来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,说有个猫奶奶,跟他说话,还要带他去玩。
老郭头抱着孙子,眼泪哗哗地掉。
他这回是真的怕了。
以前他总觉得,这猫有灵性,通人性,不会害人。可今天这事,它迷了浩浩的魂,再晚一步,说不定孩子就被它勾走了。
他想起老郑头说的话,猫要化形,就得先吸小孩的阳气,小孩阳气弱,最容易被迷。
再留着它,真要出人命了。
那天下午,老郭头主动去找队长和老郑头。
他蹲在地上,半天没说话,末了,叹了口气,声音哑哑的,“处理了吧。”
队长和老郑头对视了一眼,都叹了口气。他们知道,下这个决心,老郭头心里比谁都难受。
老郑头说,“猫有九条命,普通法子弄不死它,得用桐油,浇身上,点火烧,烧透了,它就成不了气候了。”
大伙都点头。
当天下午,队里几个小伙子就去供销社打了桐油,又找了个铁笼子,结实的,猫爪子挠不开。
还是老郭头出面,去引猫。
老猫就躲在场院后面的秸秆垛里,看见老郭头过来,也不躲,探出头,喵了一声,声音细细的,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,又像是讨好。
老郭头从怀里掏出鱼,放在地上,“过来吧。”
老猫犹豫了一下,慢慢走过来,低头去吃鱼。
老郭头伸手,摸了摸它的脑袋,毛还是软软的,暖暖的。他眼圈红了,声音都抖了,“对不住了啊。”
说完,他猛地抓住它后脖颈,塞进铁笼子里,咔哒一声,锁上了门。
老猫在笼子里转了两圈,看着老郭头,叫了两声,声音软软的,像是在求他。
老郭头扭过头,不敢看,挥了挥手,“抬走吧。”
几个小伙子抬着笼子,往场院门口走。老猫在笼子里叫,一声比一声尖,到后来,声音都变了,变成了小孩的哭声,呜呜咽咽的,跟浩浩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听得人心里发紧,都有点不忍心。可大伙都知道,不能心软,这东西留着,早晚要出事。
在场院门口的空地上,架起了柴火,把铁笼子放在上面。有人拎着桐油桶,往笼子上浇,桐油顺着笼子往下流,淋在柴火上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油味。
老猫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,在笼子里疯狂地撞,撞得铁笼子哐哐响,嘴里发出尖尖的叫声,不像是猫叫了,像是人的尖叫,特别刺耳。
老郭头站在一边,背对着笼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,手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白了。
老郑头点了点头,“点吧。”
一个小伙子划着洋火,扔了过去。
轰的一声,火苗子窜起来,老高老高的,橙黄色的火焰,瞬间就吞没了铁笼子。桐油烧得滋滋响,黑烟滚滚,冒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火里的猫叫声,一下子就变了。
不是猫叫,是人的声音。
先是老郭头的声音,沙哑着嗓子,喊“放我出去!”
然后是小孩的声音,哭着喊“爷爷!我疼!”
再然后是女人的声音,呜呜地哭,“我冷啊……放我出去吧……”
一声接一声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是村里人熟悉的声音,有秀莲的,有队长的,还有邻居家老太太的。
它把学过的人话,都喊出来了。
围观看的人,都吓得脸色惨白,浑身直哆嗦,往后退。有胆子小的,都捂上耳朵不敢听。
那声音太真了,跟真人说话一模一样,就像是里面烧的不是猫,是个人。
老郭头再也忍不住,捂着脸哭了,肩膀抖得厉害。
火烧了有小半个时辰,才慢慢小下去,最后变成一堆灰烬,冒着青烟。
等火彻底灭了,大伙才敢凑过去看。
铁笼子都烧红了,变形了。里面的猫,早就烧得不成样子了,只剩下一小堆焦黑的骨头,小小的,跟普通猫的骨头差不多,就是头骨看起来比普通猫大一点,有点像人的小脑袋,轮廓隐隐约约的。
老郑头用棍子扒了扒灰,叹了口气,“成了,烧透了,没事了。”
大伙都松了口气,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老郭头蹲在一边,哭了半天。最后他找了个小布包,把那点骨头渣子包起来,埋在了场院后面的杨树底下,堆了个小小的土堆。
从那以后,场院就消停了。
再也没人听见学人说话的声音,也没人看见窗户上的人影了。晚上路过场院,也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杨树的哗哗声。
老郭头又看了两年场院,后来年纪大了,眼神不好了,队长就不让他看了,让他回家歇着。他搬去儿子家,跟孙子一起住,每天接送孩子上学,日子过得也安稳。
只是他总喜欢往场院那边溜达,没事就坐在那棵杨树底下,抽袋烟,坐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