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3章 学人的老猫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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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奶奶,再给我讲一个呗,就学人说话那老猫的事儿。”
我拽着奶奶藏青布袄的袖子,屁股在炕席上蹭来蹭去,脚指头勾着炕沿边蓝花褥子的边角,晃来晃去。奶奶手里攥着针锥,正往千层底上扎线,粗麻绳蹭得布面嗤嗤响,她眼皮都没抬,说前儿讲完你吓得蒙脑袋,半夜还往我被窝钻,今个又来磨人。
我把脸往她胳膊上一贴,耍赖似的晃,说那回是我没准备好,这回我真不怕,我听村头小孩说半句,说场院那老猫会学老太太哭,没听全,心里总惦记着。奶奶抬眼瞥了瞥窗外,外头黑得沉,风刮着院角的杨树梢,呜呜地响,像谁蹲在墙外头压着嗓子哼。她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,麻绳在手里绕了个圈,叹口气说行吧,就讲这一回,讲完你立马闭眼睡觉,再敢半夜哭唧唧的,明儿就不给你烙糖饼吃。
我赶紧点头,把身子往她身边凑了凑,手紧紧攥着她的袄襟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嘴。
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,队里有个场院,在村子南头,土打的围墙,一人多高,墙头插着碎玻璃碴子,防人爬进去偷粮食。里面一溜土坯房,有仓库,有磨房,最把头那间小的,是看场院的人住的,一盘土炕,一个锅台,一张破木桌,简单得很。场院是全队的命根子,春天收菜籽,夏天收麦子,秋天收谷子玉米,堆得小山似的,全靠这地方存着,得有人日夜看着,防耗子,防贼,也防下雨天漏雨浇了粮食。
看场院的是老郭头,大名郭振山,那年五十六,老伴走得早,四十一岁那年媳妇得肺病死了,留下一儿一女,都拉扯大了,儿子娶了媳妇,在村东头盖了新房,闺女也嫁去邻村了。按说他该跟着儿子享清福,可他不去,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,他去了掺和着别扭,就乐意看场院,清净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还能挣工分,比在家待着强。
队里也乐意让他看,老郭头仔细,负责任,觉也轻,有点动静就醒,看了五六年场院,从来没出过事,粮食没少过,也没遭过耗子。他身边就一个伴,一只老猫,狸花猫,背上一道黑一道黄,肚子底下白花花的,岁数不小了,老郭头养了快十二年了。刚捡来的时候才巴掌大,眼睛还没睁开,在草窠里冻得直哆嗦,老郭头看着可怜,揣怀里揣回家,用米汤喂活了,就这么一直养着,也没起啥正经名字,就叫老猫,大伙也都跟着叫。
这猫灵性,抓耗子是一把好手,场院里粮仓多,耗子也多,自打有了它,耗子少了一大半,连粮囤子都少遭祸害。它还懂人意,老郭头咳嗽一声,它就知道是要烟袋锅子,跳上桌子把烟袋叼过来,递到他手边;晚上老郭头起夜,它就跟在脚边,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,照着路。老郭头常跟人说,这猫比孩子都贴心,知道疼人。
那时候谁也没多想,就觉得是只通人性的好猫,养猫的人家多了,灵性的也不少,没人往邪了想。
最先发现不对劲的,是老郭头自己。
那年入秋,队里刚收完谷子,黄澄澄的堆在场院中央,像座金山似的,晒几天才能入仓。那几天老郭头格外经心,白天黑夜都盯着,连吃饭都在场院,就怕遭了雨,也怕夜里有人偷。
头天晚上,后半夜,天刚蒙蒙要亮,老郭头睡得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外屋有动静。
细细的,像是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小,嗡嗡的,像个老太太,念叨着啥,听不清词,就听见呜噜呜噜的,在外屋磨磨唧唧的。
老郭头心里咯噔一下,寻思这是进贼了?不对,场院大门锁着,围墙又高,还插着玻璃碴子,一般人进不来。再说偷粮食的话,哪有说话的,悄没声的扛了就走了。
他摸着黑坐起来,抄起炕边的顶门棍,那棍子有手腕粗,是他专门削了防贼的。他光着脚,悄没声地下了炕,挪到里屋门口,撩开门帘缝,往外瞅。
外屋黑漆漆的,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点朦朦胧胧的月光,银灰色的一层,铺在地上。地上啥也没有,空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
就在他寻思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,那声音又响了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两声咳嗽,细细的,哑哑的,就在外屋锅台那边,离他也就几步远。跟老郭头自己的咳嗽声有点像,但又不太像,更尖一点,像是捏着嗓子学出来的。
老郭头攥紧了顶门棍,猛地一下掀开门帘,大喝一声,“谁!”
声音在空屋子里撞来撞去,嗡嗡的。
外屋安安静静的,啥动静都没有。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,月光晃了晃,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动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脚踩在砖地上,凉丝丝的。走到锅台边,低头一看,锅台边上蹲着个东西,黑乎乎的一团,绿莹莹的两只眼睛,正盯着他看。
是老猫。
它蹲在锅台上,尾巴盘在爪子旁边,抬着头,看着老郭头,嘴里还叼着半块干粮,是晚上老郭头吃剩下的玉米饼子,掉了点渣在锅台上。
“你个老东西,吓我一跳。”老郭头松了口气,把顶门棍往边上一靠,骂了一句,“大半夜不睡觉,跑这偷饼吃,还哼哼唧唧的,成精了你?”
老猫喵了一声,声音细细的,叼着饼子,纵身一跳,从锅台上跳下来,蹭了蹭老郭头的裤腿,转身就跑回里屋了,跳上炕头,蜷成一团,接着睡。
老郭头摇了摇头,也没当回事,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,听错了,猫吃东西吧唧嘴,再加上风吹的,听岔了,像人说话似的。他回到炕上,躺下接着睡,一觉就到大天亮。
第二天他还跟人说笑,说这老猫成精了,半夜偷饼吃,还咳嗽,跟个小老头似的。大伙也都笑,说这猫灵性,比人都精。
谁也没往心里去。
可没过几天,又出事了。
那天下午,队里的小媳妇秀莲,去场院给她男人送水,她男人在场院翻谷子,晒粮得来回翻,受热均匀。下午天热,她拎着个瓦罐,装着绿豆汤,往场院走。
走到场院大门口,刚要推门,就听见里面有女人哭。
呜呜咽咽的,声音细细的,特别委屈,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,压着嗓子哭,怕人听见似的。
秀莲愣了一下,寻思这是谁啊?大下午的在场院哭?听声音有点像隔壁的桂芬,桂芬前几天跟男人打架,哭了好几天,难道跑这来哭了?
她趴在大门缝上,往里瞅。
场院中央,几个小伙子正翻谷子,说说笑笑的,声音挺大,没人哭。哭声像是从粮仓那边传过来的,绕着粮仓的墙角,飘过来。
秀莲推开门,走进去,冲着粮仓那边喊,“桂芬?是你不?躲那干啥呢?”
没人应。
哭声也停了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绕到粮仓后面。
粮仓后面空荡荡的,靠着墙根堆着几捆秸秆,风刮得秸秆叶子哗哗响,啥人都没有。只有老猫蹲在秸秆垛顶上,舔爪子呢,一下一下的,舔得特别认真,听见脚步声,抬眼看了她一眼,绿莹莹的眼睛,在太阳底下都发着亮。
“怪了,明明听见有人哭。”秀莲嘟囔了一句,转身往回走,心里有点发毛,后脖子凉飕飕的。
刚走出去两步,身后又传来哭声。
细细的,呜呜咽咽的,就在她身后不远,贴着她后脖子似的。
秀莲猛地回头。
身后啥也没有,只有老猫从秸秆垛上跳下来,慢悠悠地往场院屋走,尾巴翘得老高,走一步晃一下。
那哭声,就像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。
秀莲心里咯噔一下,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她不敢多待,赶紧拎着瓦罐往谷子地走,找到她男人,跟他说了这事。
她男人叫大强,二十多岁,壮得像头牛,不信邪,听完哈哈笑,说你净瞎扯,猫哪会哭,肯定是风吹得秸秆响,你听岔了。再说大白天的,哪有那些邪门事。
秀莲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,就没再提。
可晚上回家,她就不对劲了。
后半夜开始发烧,烧得滚烫,嘴里胡言乱语,说有猫在窗户外面哭,要进来。她男人吓得够呛,给她用温水擦身子,熬了姜糖水,折腾了一宿,烧才慢慢退了。第二天起来,人都瘦了一圈,脸色惨白,说啥也不敢再进场院了。
这事慢慢就传开了,村里人议论纷纷,说啥的都有。有人说那老猫活的年头太久了,成精了,会学人说话;也有人说不可能,就是只猫,灵性点罢了,哪能学人哭,都是秀莲自己吓自己。
老郭头也听说了,心里有点犯嘀咕,但嘴上还是护着老猫,说净瞎扯,养了十二年了,啥毛病没有,温顺得很,哪会学人哭,都是大伙传瞎话。
话是这么说,他晚上也留了心,想看看这猫到底会不会学人说话。
头两天没啥事,安安静静的,老猫每天晚上就蜷在炕头睡,呼噜打得震天响,跟个小老头似的。
到了第三天,后半夜,老郭头醒了。
他是被说话声吵醒的。
就在屋里,就在他枕头旁边,有人说话,声音小小的,细细的,像个小孩,奶声奶气的,念叨着,“吃饽饽……吃饽饽……”
老郭头的血一下子就凉了。
场院就他一个人住,大门锁着,围墙那么高,不可能有小孩跑进来。再说这大半夜的,谁家孩子能跑这来?
他躺着没动,慢慢侧过脸,往旁边看。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,照着炕沿边。老猫蹲在那,离他的枕头不到半尺远,抬着个脑袋,看着窗户,嘴里小声念叨着,“吃饽饽……吃饽饽……”
声音细细的,奶声奶气的,跟邻居家三岁的小孙子声音一模一样。那小孩前几天跟着奶奶来场院玩,嘴里就总念叨吃饽饽,吃饽饽,老猫当时蹲在旁边看了半天。
它就学会了。
老郭头盯着老猫,浑身都僵了,手心都是冷汗。
他活了五十六岁,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。猫会叫,会喵,可哪有猫会说人话的?还学的这么像,跟小孩亲口说的一样。
老猫像是察觉到他醒了,慢慢转过头来,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,在黑暗里亮得吓人。它闭上嘴,不念叨了,就那么看着他,看了好半天,然后喵了一声,跟平时一样,软软的,像是在打招呼。
然后它蜷起身子,往炕头一趴,尾巴一盖脸,接着睡了,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
老郭头却再也睡不着了。
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,一直到天亮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声音,“吃饽饽”,细细的,奶声奶气的,在耳边绕来绕去。
天亮之后,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队里的老猎人,老郑头。
老郑头七十多了,打了一辈子猎,山里走了一辈子,啥野物都见过,懂的多。平时村里有个啥邪乎事,都愿意问他,他也不装神弄鬼,就说点实在的。
老郭头到了老郑头家,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,从咳嗽,到秀莲听见哭,再到昨晚听见学小孩说话。
老郑头听完,眉头皱得紧紧的,烟袋锅子叼在嘴里,抽了一口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半天,他才磕了磕烟袋,叹了口气,说,老郭啊,你这猫,怕是要成气候了。
“啥叫成气候?”老郭头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猫这东西,灵性大,记仇,也记恩。活过十年,就沾了人气了,天天听人说话,看人的样子,慢慢就会学,学人说话,学人走路,学够了一百句人话,就能化形,借人的身子活。”老郑头慢悠悠地说,“一般的猫,活个七八年也就差不多了,活过十年的少,活过十二年还这么精神的,更少。你这猫,都十二年了,还能抓耗子,还能蹦高,这就是在攒灵气呢。”
“那……那它害人不?”老郭头赶紧问。
“目前不害,它就是学,觉得新鲜。”老郑头说,“可等它学够了,想化形了,就得借人气,吸人的阳气,到时候就该出事了。先是小孩,小孩阳气弱,容易被迷,再往后就是大人。”
老郭头听完,浑身发凉,后脖子凉飕飕的。他想起昨天老猫学小孩说话,那声音,跟邻居家小孙子一模一样,那小孩前几天还来场院玩了。
“那……那咋办啊?”他问。
“要不,就送走,扔远点,扔到深山老林里,让它找不着回来的路,慢慢灵气就散了。”老郑头说,“要不,就……处理了。可它跟了你十二年,也没害过人,你肯定下不去手。”
老郭头沉默了半天,没说话。
这猫跟了他十二年,从巴掌大喂活,天天陪着他,晚上起夜跟着,抽烟递烟袋,就跟个伴似的。他老伴走得早,孩子也不在身边,就这么个活物陪着他,说有感情,那是真的。
“先别声张,我回去看看,再说。”老郭头站起身,蔫头耷脑地走了。
回到场院,老猫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,看见他回来,喵了一声,迎上来,蹭他的裤腿,跟平时一样,温顺得很。老郭头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脑袋,毛软软的,暖暖的,他叹了口气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没跟别人说老郑头的话,也没提要送走猫,就想再观察观察,说不定是大伙听错了,就是猫叫,听岔了。
可事情,却越来越邪性。
没过几天,队里晒玉米,摊在场院地上,厚厚的一层,得有人隔两个小时翻一遍。那天轮着队里的两个小伙子,建国和建军,哥俩,都是二十出头,胆子大,不信邪。
晚上轮着他俩值班翻玉米,后半夜再翻一遍。前半夜没事,俩人在场院屋里抽烟,打牌,说说笑笑的。到了后半夜,两点多钟,俩人打着哈欠出来,拿着木锨,准备翻玉米。
刚出门,就听见粮仓那边有人说话。
是个老头的声音,沙哑着嗓子,念叨着,“东边三袋,西边五袋,谷子还差两石……”
俩人愣了一下,建国说,“是郭大爷?他咋醒了?不是说今晚不用他管吗,咱俩盯着就行。”
建军说,“不能吧,郭大爷睡得早,这时候早该睡熟了。再说他念叨粮食数干啥?”
俩人轻手轻脚地往粮仓那边走,想看看是不是老郭头半夜起来查粮。
走到粮仓拐角,建国先探出头,看了一眼,又缩回来,冲着建军摇了摇头,示意没人。
建军也探出头看。
粮仓前面空荡荡的,月光照着地上的玉米,金黄金黄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那说话的声音也停了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玉米叶子的哗哗声。
“怪了,明明听见有人说话。”建军嘟囔了一句。
话音刚落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“东边三袋,西边五袋……”
还是那个沙哑的老头声音,就在粮仓顶上。
俩人猛地抬头往上看。
粮仓顶上,蹲着个黑乎乎的东西,不大,小小的一团,月光照着,两只眼睛绿莹莹的,正看着他俩。嘴里还在念叨,声音沙哑,跟老郭头的声音一模一样,就是调子有点怪,像捏着嗓子学的。
是老猫。
它蹲在粮仓顶的边缘,尾巴垂下来,晃来晃去,像个人似的,挺着腰板坐着,嘴里念叨着粮食的数。
建国和建军俩人,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后跟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后脖子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他们天天跟老郭头打交道,对他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。那语气,那腔调,甚至那沙哑的劲儿,都学得一模一样,除了声音小点,调子有点怪,几乎分不出来。
一只猫,学人说话,还学的是老郭头的声音,蹲在粮仓顶上念叨粮食数。
这画面,想想都瘆得慌。
俩人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。谁也不敢说话,也不敢动,就那么仰着头,跟粮仓顶上的老猫对望着。
老猫也不说话了,就那么蹲着,看着他俩,绿莹莹的眼睛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一袋烟的功夫,老猫喵了一声,声音细细的,然后站起身,慢悠悠地顺着粮仓顶走到另一边,不见了。
俩人这才松了口气,浑身都软了,像一滩泥似的,差点坐在地上。手心都是冷汗,木锨都差点攥不住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建国声音都抖了,“真……真的会学人说话!”
建军脸色惨白,点了点头,半天说不出话。
俩人也没心思翻玉米了,赶紧跑回场院屋,插上门,用顶门棍顶上,靠在门后大口喘气。屋里点着煤油灯,昏黄的灯光,俩人你看我我看你,都惊魂未定。
“你说……它咋学会的?”建国问。
“天天听郭大爷念叨粮食数,听多了就学会了呗。”建军说,声音发虚,“老郑头说的对,这猫成精了,再留着早晚出事。”
第二天一早,俩人就去找队长了,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队长听完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这事已经不是一个两个人说了,秀莲发烧,老郭头自己也说过听见咳嗽,现在这俩小伙子又亲眼看见,亲耳听见,总不能大伙都听错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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