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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2章 空枕头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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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奶奶,再讲一个呗,就讲那空枕头的事儿。”

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晃,屁股在炕席上蹭得沙沙响,脚指头勾着炕沿的褥子边,晃来晃去。奶奶正纳鞋底呢,粗麻绳蹭着千层底,嗤啦嗤啦响,眼皮都没抬,“前儿讲完你吓得钻我怀里,半夜还蹬被子,今个又来磨人。”

“那回是我没留神,这回我真不怕。”我把脸贴她胳膊上耍赖,“我听二柱子说,他家奶说睡觉不能放空枕头,到底咋回事啊?”

奶奶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,抬眼扫了下窗外,外头黑得严实,风刮着院儿里的杨树,呜呜的,像谁在墙根儿哼小曲儿。她叹口气,把麻绳在手里绕了个圈,“行吧,就讲这一回,讲完立马闭眼,再敢哭唧唧的,明儿早上糖饼没你的份。”

我赶紧点头,往她身边凑了凑,手攥着她的袄襟子,眼睛直勾勾盯着她。

那还是生产队那会儿,队里有个李守田,三十出头,壮得像头牤牛,一顿能啃四个玉米饼子,扛二百斤麻袋上跳板都不打晃。他媳妇是邻村的,性子温,手也巧,就是普通农村妇女,纳鞋底、绣枕头顶子,啥都能对付。那年夏天,丈母娘突发肚子疼,媳妇连夜回了娘家,说好住个三五天,走的时候匆忙,自己那只蓝布枕头就搁炕梢了,叠得方方正正,上面搭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枕巾,角上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粉牡丹,是她自己就着煤油灯绣的,绣坏了两回才成。

李守田自己在家,自在得不行。白天上工挣工分,晚上回来焖点小米饭,蘸着大酱啃根黄瓜,吃完往炕上一躺,抽旱烟,听半导体里的样板戏,没人管,美得晃尾巴。

头天晚上,他跟队里几个老爷们在队部的土炕上喝酒。就着一碟盐煮花生,一碟腌芥菜疙瘩,喝了半斤散白酒,酒是供销社打的,六十度,辣得呛嗓子。喝到九点多,酒劲往上涌,他晃悠着往家走,路上黑黢黢的,只有天上星星眨巴眼,风吹着路边的谷子地,沙沙响,像有人在地里猫着腰走。他也不怕,哼着《智取威虎山》,深一脚浅一脚挪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开了门,反手就把顶门棍顶上,那棍子有胳膊粗,抵得死死的。

摸黑上了炕,他脱了褂子往旁边一扔,扯过被子就躺,脑袋枕着自己那只青布枕头,右边空着一大块,媳妇的花枕头安安静静搁那,还带着点胰子的淡香味。他酒劲大,躺下去没一会儿就迷糊过去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,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。

睡到后半夜,他渴醒了。

嗓子干得冒烟,像塞了团干草,火烧火燎的。他想坐起来下地舀水喝,刚撑着炕席要起身,忽然就顿住了。

右边空着的炕席,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。

很轻,细细的,像是有人侧着身子慢慢翻了个身,粗布衣服蹭着高粱秆编的炕席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紧接着,就是呼吸声,轻轻的,呼——吸——,很慢,很匀,带着点凉丝丝的气,飘在他肩膀旁边,离他不到半尺远。

李守田的酒劲瞬间就醒了一半,浑身一僵,保持着半撑的姿势,不敢动了。

不能啊。媳妇走的时候说好了住三天,这才头一天,丈母娘病没好,不可能半夜往回赶。再说大门插得死死的,顶门棍抵得牢牢的,外人根本推不开。窗户也都从里面闩上了,窗纸糊得严严实实,连个缝都没有,耗子都钻不进来。

他心里突突跳,安慰自己,肯定是喝多了,耳朵出了错觉,要不就是风吹得炕席缝响。他慢慢侧过脸,眯着眼往右边看。

屋里很黑,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点朦朦胧胧的月光,银灰色的一层,铺在炕梢。右边的花枕头还在原来的位置,鼓囊囊的,上面盖的被子掀开了一角,微微隆起一个弧度,像是有人躺在里面,肩膀的位置圆圆的,覆着一头黑乎乎的东西,长长地散在枕头上,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。

李守田的心脏咚咚狂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撞得胸口生疼。他就那么僵着脖子看,看了好半天,那团黑影一动也不动,连呼吸声也消失了,屋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
“妈的,真是喝多了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给自己壮胆,咬咬牙,猛地伸出右手,往那隆起的地方摸过去。

指尖刚一碰到,他就浑身一震。

凉。

刺骨的凉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坨子,顺着指尖一下子窜到胳膊肘,麻酥酥的,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僵。那触感不是叠起来的被子,是软的,带着点粗布料的颗粒感,凉得冰骨头,根本不是活人的温度。

李守田嗷的一声,往后猛缩,屁股蹭着炕席往后退,差点从炕梢滚下去。他手忙脚乱地摸过洋火,划了好几根才划着,火苗子窜起来,映得他脸煞白。他举着洋火往那边照。

炕上空荡荡的。

花枕头平平整整摆在那,枕巾连个褶都没有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跟媳妇走的时候一模一样,安安静静的,像是从来没人碰过。

洋火烧到了指尖,疼得他一哆嗦,赶紧扔了。屋里又暗下来。

他坐在炕沿上,大口大口喘气,手心都是冷汗,黏糊糊的。刚才那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,挥之不去。他下地,摸着黑走到外屋地,掀开缸盖,舀了一瓢凉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瓢,凉得他一激灵,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,酒劲全消了。

回到里屋,他抱起那只花枕头,使劲往炕梢的躺柜上一扔,咚的一声,砸得柜盖都颤了颤。然后他扯过被子,面朝墙躺着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连脑袋都蒙住了,不敢回头,也不敢大声喘气。

后半夜倒是没再出啥动静,可他也没睡踏实,迷迷糊糊的,总觉得身后站着个人,对着他后脖子吹凉气。好不容易熬到鸡叫三遍,窗外泛起鱼肚白,他才敢掀开被子,睁开眼。

天大亮了,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,屋里亮堂堂的,灰尘在光柱里飘。他回头看,躺柜上的花枕头安安静静躺在那,啥事儿没有。

“真是邪门了,喝多了产生幻觉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,穿鞋下炕,洗脸刷牙,拿起锄头就去队里上工了。

这事他跟谁都没说,觉得丢人。一个大老爷们,半夜自己吓自己,说出去不得让村里人笑掉大牙。

白天干活的时候,他总有点心不在焉,割谷子好几次都差点割到手,后脖子总觉得凉飕飕的,像有头发丝扫来扫去,痒丝丝的。他使劲揉了揉脖子,回头看,身后只有沉甸甸的谷穗,随风晃来晃去,啥也没有。

旁边一起干活的李长福瞅了他一眼,说守田你咋了?脸色这么难看,眼圈都黑了,昨晚没睡好?

他嘿嘿笑了两声,说没啥,喝酒喝多了,头有点疼。

李长福张了张嘴,想说啥,又咽了回去,低下头接着割谷子。

到了晚上,李守田没再去喝酒,早早收工回家,焖了点高粱米饭,就着咸菜吃了两碗。吃完饭,他烧了炕,往灶膛里填了两把豆秸,火苗子呼呼窜,炕面慢慢热起来,烘得屋里暖融融的。

他坐在炕沿上搓草绳,搓了没几根,就打哈欠,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。他吹了煤油灯,脱了鞋上炕,躺到自己枕头边上,侧着脸看炕梢的躺柜。

那只花枕头在柜上放着,黑乎乎一团,影影绰绰的。

“我就不信邪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也是给自己壮胆。一骨碌爬起来,探过身子,伸手把那只花枕头又拿了下来,摆回了原来的位置,就在他旁边,跟媳妇在家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他就想看看,到底是自己喝多了看花眼,还是真有啥邪门玩意儿。一个大活人,还能让个枕头吓住?

躺下之后,他没闭眼,睁着眼睛看房梁。房梁上挂着个荆条筐,装着留种的苞米,耷拉着几根玉米缨子,晃来晃去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外屋地灶膛里的余火偶尔噼啪一声,崩出个火星子。

躺了有小半个时辰,啥动静都没有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他也困了,眼皮越来越沉,像坠了铅块,慢慢就闭上了眼睛,呼吸也均匀起来。

不知道睡了多久,他又醒了。

不是自己醒的,是被弄醒的。

有头发扫他的脖子。

细细的,软软的,滑溜溜的,一下一下扫过他后颈的皮肤,有点痒,还有点凉,像冰丝蹭过,凉得他毛孔都缩起来了。

李守田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。

浑身瞬间绷紧,像被绳子牢牢捆住了似的,手和脚都沉得厉害,像灌了铅,抬都抬不起来。他想喊,可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,张了张嘴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。

是压身。

村里老人常说的压身,他以前总不信,说都是睡觉压着胸口了,今天才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了。

那头发还在扫,扫过他的耳垂,扫过他的下颌,凉丝丝的。紧接着,他感觉到身边的炕席往下陷了一块,有人往他这边挪了挪,胳膊贴在了他的胳膊上。

冰凉。

像一块冰贴在皮肤上,寒气顺着胳膊往骨头缝里钻,冻得他骨头都疼。

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过来。

甜丝丝的,带着点粉味儿,是老牌子雪花膏的味儿,白玉牌的,以前媳妇也想买,嫌贵,最后还是买了蛤蜊油。这香味比媳妇用的淡,却更钻鼻子,闻着有点发闷,头有点晕。

李守田的牙都开始打颤了,咯咯响,自己都能听见。
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:昨天不是幻觉,真有东西躺上来了,就在那空枕头上。

就在这时候,他耳边响起了声音。

细细的,轻轻的,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很柔,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,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似的。

“你咋才回来啊。”

声音很近,气都吹在他耳廓上,凉丝丝的,麻酥酥的。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带着点鼻音,像是埋怨,又像是委屈。

李守田吓得魂都快飞了,心脏狂跳,撞得胸口生疼,眼前一阵阵发黑,差点直接晕过去。他想挣扎,可是浑身都动不了,只能眼睁睁盯着黑暗里的房梁,感受着身边冰凉的身体,还有耳边细细的呼吸。

那声音说完之后,就没再说话。

可是身边的冰凉感越来越重,那头发也垂在了他的脸颊上,滑溜溜的,带着点土腥气。

就这么熬了不知道多久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
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憋死的时候,窗外传来一声嘹亮的鸡叫。

喔——

是他家养的大公鸡,打鸣了,声音洪亮,震得窗户纸都微微发颤。

随着这声鸡叫,他身上猛地一松,那股捆着他的力气瞬间消失了,身边的冰凉感也跟着没了,头发、香味,全都不见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
李守田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浑身都是冷汗,内衣全湿透了,贴在身上凉冰冰的。他撑着炕席坐起来,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半天缓不过劲来。

天蒙蒙亮了,窗户纸泛着白。

他慢慢转过头,往右边看。

那只花枕头还好好摆在那,平平整整,枕巾齐齐的,连个褶子都没有,像是从来没人躺过。

可是他的脖子上,还留着几根头发。

长长的,黑色的,细细软软的,缠在他的衣领上。他是寸头,头发茬子硬得扎手,不可能是他的。

他伸手把头发摘下来,捏在指尖,轻飘飘的,却像有千斤重。

真的。

不是梦,不是幻觉,是真有东西躺他旁边了。

李守田再也撑不住了,嗷的一声从炕上蹦下来,鞋都没穿,光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,拉开门就往外冲。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,冻得他一哆嗦,他也不管,一路往村东头老赵头家跑,踩得地上的露水四溅。

老赵头是队里岁数最大的,六十多了,背有点驼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似的。他种了一辈子地,啥奇事怪事都经历过,平时谁家有个不对劲的,都去问他。他也不装神弄鬼,就给说点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教点土办法,管用不管用的,大伙都信他。

李守田跑到老赵头家门口,砸门砸得咚咚响,边砸边喊,“大爷!大爷!开门啊!出事了!”

老赵头刚起来,正披着衣服往灶膛里填柴生火,听到喊声赶紧过来开门。门一开,看到李守田光脚站在那,裤子都没提好,脸色惨白,嘴唇紫得像冻了似的,浑身直哆嗦,吓了一跳。

“守田?咋了这是?让人撵了?鞋都不穿,不怕冻掉脚指头?”

李守田进了屋,腿一软就坐在门槛上,双手撑着膝盖,呼哧呼哧喘气,半天说不出话。缓了好半天,才把这两晚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从空枕头到冰凉的胳膊,再到耳边的说话声,连那几根头发都掏出来,递到老赵头眼前。

老赵头捏起头发看了看,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,烟袋锅子叼在嘴里,都忘了抽。

半天,他叹了口气,把烟袋锅子拿下来,磕了磕炕沿,烟灰掉在地上,细碎的一片。

“你呀你,没事你留空枕头干啥?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,炕上睡觉,不许留空枕头,尤其家里两口子不全的时候,空一个枕头,就是给外头的东西留位置呢。它以为是给它留的地方,就顺着炕沿摸上来了。”

“大爷,那……那到底是啥东西啊?”李守田声音都抖了,“她……她是谁啊?”

“还能有谁,早年郑家那姑娘呗。”老赵头又装上一袋烟,划火点着,吸了一口,吐出一口白烟,烟雾缭绕里,他的脸都模糊了,“死了快二十年了,一直没走,就在村里晃悠,专找有空枕头的人家。”

然后老赵头就讲起了郑家姑娘的事。

早年间,村里有户姓郑的,老两口就一个闺女,小名叫大兰。长得周正,瓜子脸,双眼皮,梳着两条油黑的大辫子,一直垂到腰际。她手最巧,绣花衲鞋底都行,枕头顶子绣得最好,十里八村都有名。

二十岁那年,村里来了个弹棉花的,南方人,二十多岁,高高瘦瘦的,说话温温柔柔的,背着个弹棉花的弓,走街串巷。郑大娘请他到家里弹棉花,准备做新被子,留他在家里住了半个月。

那男的手巧,弹出来的棉花又松又软,像云朵似的。人也勤快,没事就帮着挑水、劈柴,啥活都干。

日子久了,姑娘就跟他好上了。

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,天天在一个院里进出,眉来眼去的,就好到一块了。

那男的说,他得先回老家,跟家里爹妈说这事,再拿点彩礼钱,回来就风风光光娶她。

姑娘信了。

他走的头天晚上,姑娘给他缝了个新荷包,绣着并蒂莲,装了满满一荷包炒瓜子,塞在他包袱里。第二天早上,她早早起来,给他叠好被子,把他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,送他到村口大榆树下。

“我在家等你。”她说,眼睛红红的,“你可一定回来啊。”

“放心,半个月就回,回来就娶你。”男的说,背着包袱走了,走出去老远,还回头挥手。

结果这一走,就没信儿了。

一天两天,十天半个月,一个月两个月,人就像消失了似的,音信全无。

姑娘天天坐在炕沿上,往村口的方向看,手里攥着没绣完的枕头顶子,是给他绣的,蓝布面,绣着两只鸳鸯。

炕上始终摆着两个枕头,一个她的,一个是给他留的,每天都叠得整整齐齐的,枕巾铺得平平的,就像那人只是出了趟远门,随时都会回来,躺下就能睡。

等了半年,肚子都显怀了。

村里风言风语就起来了,说啥难听话的都有,说她不要脸,偷汉子,被人甩了,还怀了野种。她爹妈脸上挂不住,天天骂她,逼着她把孩子打了,再找个老实人嫁了,就当这事没发生过。

姑娘不打,也不嫁,就说他会回来的,我给他留着枕头呢,他回来就能躺。

后来有天晚上,她爹妈都睡熟了,她就坐在炕沿上,对着那只空枕头,坐了半宿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解下自己扎裤腰的粗麻绳,拴在房梁上,脚下踩着那只空枕头,上吊了。

等人发现的时候,身子都凉透了。

她眼睛还睁着,盯着那只空枕头,像是还在等谁回来。脸上也没哭相,安安静静的,像是终于等累了,歇会儿。

郑家老两口觉得丢人,又是横死的,不能进祖坟,就找了几个人,用炕席卷着,随便埋在南坡乱葬岗了,连个正经棺材都没有,也没立碑。下葬的时候,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绣完的枕头顶子,蓝布的,鸳鸯绣了一半。

从那以后,村里就常出怪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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