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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2章 空枕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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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家男人不在家,媳妇晚上睡觉留了空枕头,半夜就会觉得身边躺个人,冰凉的,长头发,带着雪花膏味儿。有时候还能听到女人细细的哭声,就在炕边哭,哭她的人咋还不回来。

一开始村里人害怕,日子久了,发现她也不害人,就是安安静静躺会儿,天不亮就走,也不拿东西,也不伤人命。

老辈人就传下了规矩,睡觉别留空枕头,枕头不用了就收起来,塞柜子底,别摆在炕上。尤其是家里有人出门的,更不能留空位置,不然她就会以为是给她留的,顺着炕沿摸上来。

“她就是等那男的等魔怔了,死了都忘不了。见着空枕头,就以为是她等的人回来了,或是给她留的位置,就过去躺会儿,等着那人回来。”老赵头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来,“也是个苦命人,一辈子就等一句话,没等着。”

李守田听得浑身发凉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后脖子凉飕飕的。他想起那声音,“你咋才回来啊”,原来不是跟他说,是跟那个没回来的男人说的。

“大爷,那咋办啊?她……她不会天天来吧?”

“没事,你按我说的做,她就不来了。”老赵头磕了磕烟袋,“今晚上睡觉,你把那空枕头翻过来,枕头顶朝下,扣在炕上,再拿把镰刀,压在枕头底下,刀刃朝外。她过来一看,不是给她留的位置,有刀镇着,就知道人家不欢迎她,自己就走了。你再在门口烧两张黄纸,念叨念叨,说家里没人,不留空位置,让她别处去吧,别来了。”

李守田赶紧点头,把话牢牢记在心里,生怕记错一个字。

当天下午,他就去供销社买了一刀黄纸,又从仓房里找出那把磨得锋快的镰刀,是平时割谷子用的,刀刃亮闪闪的,能照见人影。

好不容易熬到天擦黑,灰蒙蒙的,家家户户都开始冒烟做饭。李守田在大门口摆了三块砖,放上黄纸,点着了。火苗子窜起来,橙黄色的,纸灰打着旋地飘。

他蹲在旁边,嘴里小声念叨,“大妹子,之前是我不懂规矩,留了空枕头,对不住啊。我家里没人,你别来了,赶紧找你的人去吧。缺啥少啥的,你就托梦,我给你送。”

念叨完,纸也烧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点余烬,冒着青烟。

他回到屋里,按照老赵头说的,把那只花枕头翻过来,枕头顶朝下,扣在炕梢,镰刀压在底下,刀刃冲着炕沿外面。然后他自己躺在炕头,攥着个手电筒,煤油灯也不敢吹,就点着,火苗子小小的,昏黄的光照着半间屋。

他不敢睡,睁着眼睛盯着炕梢,眼皮子打架也硬撑着。

到了后半夜,大概鸡叫前一个时辰,屋里忽然凉了一下。

像是有人推开了门,一股凉丝丝的气涌进来,带着点甜丝丝的雪花膏味儿。

紧接着,地上传来沙沙的声音。

很轻,像是有人光着脚,踩在砖地上,慢慢走过来,一步,一步,停在了炕沿边。

李守田屏住呼吸,攥着手电筒的手都出汗了,滑溜溜的。他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,缩在被窝里,盯着炕梢的方向。

煤油灯的火苗子忽然跳了跳,变成了绿莹莹的一点,像鬼火似的,照得屋里都泛着绿光。墙上投下来一个长长的影子,瘦瘦的,长头发,低着头,站在炕边,一动不动。

然后,就是一声叹气。

细细的,轻轻的,特别委屈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,又像是失望,叹一声,停一会儿,再叹一声,飘在静悄悄的屋里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
过了有一袋烟的功夫,叹气声没了。

地上的沙沙声又响起来,慢慢往门口走,轻轻的,越来越远。然后是开门的声音,咔哒一声,又轻轻带上,屋里的凉气慢慢散了。

煤油灯的火苗子一下子就变回了黄色,稳稳的,不跳了。

李守田松了口气,浑身都软了,像一滩泥似的瘫在炕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
那天晚上,他再也没敢合眼,一直坐到天亮,鸡叫三遍,太阳出来,才敢眯了一会儿。

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,李守田也天天把枕头收进柜子里,再也不敢随便摆出来。谁知道,没出三天,又出事了。

这次出事的是村东头的张寡妇。

张寡妇男人前年上山砍柴,脚一滑掉山涧里摔死了,留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小子,孤儿寡母的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她平时省吃俭用,白天去队里干活挣工分,晚上在家缝缝补补,给人衲鞋底,换点零钱花,拉扯孩子。

她男人活着的时候,睡在炕外边,枕着一只青布枕头,洗得发白了,边角都磨破了。男人走了之后,她也没舍得收,还是天天摆在原来的位置,叠得整整齐齐,枕巾每天都换,擦得干干净净的,就像男人还在的时候一样。

没事的时候,她就坐在炕沿上,摸着那只枕头发呆,一坐就是半宿。

那天晚上,孩子发烧,烧得滚烫,小脸红扑扑的,嘴里胡言乱语。张寡妇急得团团转,用温水给孩子擦身子,敷脑门,熬了姜糖水,喂了半盅,折腾到后半夜,孩子才慢慢退了点烧,呼吸匀了,沉沉睡去。

她把孩子放在炕里头,盖得严严实实的,自己累得不行,眼皮都抬不起来,就躺在了炕外边,男人平时睡的位置旁边。

头一沾枕头,就迷糊过去了。

睡得迷迷糊糊的,她觉得身边有人躺下来。

她心里一酸,眼泪就下来了。

两年了,她天天想,夜夜盼,都快想疯了。总觉得男人没走,就是出了趟远门,哪天就回来了,推开门,笑着喊她媳妇,手里还拎着野果子。

她不敢动,怕一动,人就没了,就那么静静地躺着,肩膀贴着身边人的胳膊。

凉的。

冰凉冰凉的,像刚从外面进来,带着寒气。

“回来了?”她小声说,声音哑哑的,带着哭腔,“冷不冷?往炕里挪挪,炕头热乎。我给你热点饭去,锅里还有玉米粥。”

身边的人没说话,也没动。

“咋不说话?生我气了?”她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,浸湿了枕巾,“我知道你走得早,扔下我们娘俩,我也没怨你,就是想你……孩子都想你了,昨天还喊爹呢。”

她说着,就哭出了声,压抑了两年的委屈都涌了上来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哭了半天,身边的人还是没动静,既不说话,也不抬手给她擦眼泪,连呼吸都感觉不到。

张寡妇心里咯噔一下,忽然就觉得不对了。

她男人肩膀宽,骨架大,身边这个人,肩膀小小的,瘦瘦的,根本不是男人的身形。而且这股凉,不是外面冻的凉,是从骨头里冒出来的阴冷,冰得她胳膊都疼。

她慢慢侧过脸,往旁边看。
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,照着身边人的脸。

特别白,像糊了一层白纸,没有一点血色。眼睛闭着,睫毛长长的,黑漆漆的,是个女人。

一头长头发,散在枕头上,黑乎乎的一片,铺得满满的,还带着点雪花膏的香味。

张寡妇嗷的一声,差点背过气去。她一把抱过孩子,往炕里头缩,缩到墙角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她想喊,可是嗓子像被手攥住了似的,发不出声音,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,把孩子都吓醒了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
那个女人慢慢坐了起来。

背对着她,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她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看着那只空枕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哭,但是没有声音,安安静静的,只有肩膀微微抖动。

坐了有一会儿,她慢慢站起身,光着脚踩在地上,轻轻走到门口,拉开门,出去了。门又轻轻带上,咔哒一声,像从来没人开过。

张寡妇抱着孩子,在墙角缩了一夜,直到天亮,太阳照进屋里,才敢动。孩子烧还没退,她也吓病了,娘俩都躺了好几天,高烧不退,嘴里胡言乱语的。后来还是老赵头给了点土法子,烧了点黄纸,念叨了念叨,才慢慢好起来。

这事一传开,村里一下子就炸了锅。

家家户户都赶紧翻箱倒柜,把家里多余的枕头都收起来,塞炕梢躺柜最底下,压上厚重的棉被。晚上睡觉就一个人一个枕头,多一个都不敢摆。尤其家里男人不在家的,更是小心,连枕巾都只铺一块,炕梢收拾得干干净净,啥都不放。

晚上天一黑,家家都插门,顶门棍顶得死死的,还搬个沉重的水缸盖靠在门后。小孩一哭,大人赶紧捂住嘴,不敢大声哭,怕把那东西招来。

连狗都好像知道害怕,天一黑就夹着尾巴窝在窝里,不敢叫,只敢呜呜地哼。

队里也开了会,队长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,得想办法解决。组织了几个老人,一起商量,说南坡乱葬岗那座孤坟,也该找找,给培培土,烧点纸,好好念叨念叨,让她安息,别再出来晃悠了。

可是乱葬岗太大了,大大小小的坟包一个挨一个,都平得差不多了,长满了蒿子、刺槐和拉拉秧,藤藤蔓蔓缠在一起,密不透风。郑家老两口早就死了,也没人给上坟,谁也记不清具体位置在哪。

找了两天,砍了不少荒草,也没找着。大伙都有点泄气,说算了,以后各家各户注意点,不留空枕头就是了,她也不害人,就是躺会儿。

可谁知道,没过几天,又出事了。

这次出事的是队里的饲养员,老周。

老周五十多岁,老伴早死了,孩子都在外地工作,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。他自己住在队部旁边的饲养室里,看牲口,喂马喂牛,白天黑夜都在那。饲养室是土坯房,一铺大炕,烧得热乎乎的,平时就他一个人睡。炕上摆两个枕头,另一个是老伴活着的时候用的,兰花布面,洗得都发白了,他一直没舍得收,就摆在旁边,空着。

每天晚上睡觉,他都跟枕头说说话,说今天牲口吃了多少料,哪匹马又闹肚子了,就像老伴还在身边听着似的。

那天晚上,他起来喂夜草。半夜三更的,月亮藏在云里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拎着马灯,去马棚添草料,给病牛喂了点药,折腾了有半个时辰,才拎着马灯往回走。

刚推开门,他就愣住了。

炕上躺着个人。

长头发,背对着他,盖着他的被子,头枕在那只兰花布的空枕头上,睡得安安稳稳的,肩膀小小的,是个女人。

老周当时就火了,以为是哪个村里的半大小子,跑他这偷睡觉来,还敢枕他老伴的枕头。他抄起门后的扁担,指着炕就喊,“谁!谁在那躺着?赶紧起来!跑我这睡啥来!胆子不小啊!”

喊了一声,炕上的人没动。

老周更气了,往前走了两步,举起马灯,往炕上照。

昏黄的马灯光线,照亮了那人的后脑勺。

黑乎乎的长头发,长长的,散在枕头上,铺了一片。穿着一身蓝布褂子,洗得发白,领口还补着补丁。

老周的火一下子就灭了。

浑身的血瞬间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后跟,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
他认得这件蓝布褂。

二十年前,郑家姑娘死的前一天,还来饲养室借过簸箕,就穿的这件,领口补着块蓝补丁,梳着大辫子,走到哪都带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。那时候她还笑,说周大爷,麻烦你了,说完还鞠了个躬。

手里的马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玻璃罩子摔得粉碎,灯油洒了一地,火苗子窜起来一点,舔了一下油迹,又灭了。

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。

黑暗里,他听到炕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坐了起来。

然后就是叹气声,细细的,就在他面前不远,带着点失望,又带着点难过。

老周吓得转身就跑,连门都没关,一路往村里跑,风在耳边呼呼响,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脚步声轻轻的,光着脚,啪嗒啪嗒的。

他一口气跑到队长家,砸门砸得咚咚响,边砸边喊,“队长!队长!不好了!她来了!郑家姑娘来了!”

队长披着衣服开门,把他让进屋,老周脸色惨白,浑身直抖,扶着门框半天站不稳,缓了好半天,才结结巴巴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
队长听完,眉头皱得紧紧的,烟袋锅子攥在手里,都捏变形了。

这已经是第三家了,再这么下去,村里非乱了不可。大人还好说,吓不着,可家里都有孩子,万一吓出个好歹来,咋办?

第二天,队长召集村里所有老人,都到队部开会,土炕上坐了满满一炕。抽烟袋的,咳嗽的,议论纷纷,说啥的都有。

“要不,凑点钱,去外村请个先生来看看?”有人提议。

“请啥先生,上哪请去?再说了,人家姑娘也没害人,就是找个枕头躺,又没伤谁性命,没必要动她。”老赵头摇摇头,磕了磕烟袋,“她就是执念太深,等那男的等了一辈子,心里那口气没散,放不下那空枕头。依我看,咱们给她立个正经坟,立个牌位,再给她扎个纸男人,陪着她,再扎个纸炕,摆上俩枕头,让她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的枕头,有伴陪着,就不出来找别人家的空枕头了。”

大伙一听,都觉得有道理。

都是苦命人,谁也不容易,能帮一把就帮一把,让她安息,也让村里消停。

说干就干,当天下午,队里出了五个壮劳力,都拿着镰刀、铁锹,跟着老赵头,往南坡乱葬岗去。老赵头说,当年是他帮着抬的,就在那棵最粗的老刺槐树底下,坟头旁边长蓝花,姑娘生前最爱蓝花。

乱葬岗里荒草半人高,刺槐的枝子伸出来,刮得人胳膊疼。地上散落着碎砖头、烂瓦片,还有些白花花的碎骨头渣子,踩上去咯吱响。几个人挥着镰刀,砍开荒草,一步步往里走。

找了一下午,太阳都快落山了,终于在一棵老刺槐树底下,找到了一座平了的坟。

坟包几乎跟地面齐平了,长满了草,唯独坟头顶上,长着一棵小小的蓝花,细细的茎,开着淡蓝色的小花,孤零零的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
“就是这。”老赵头蹲下来,看着那朵蓝花,叹了口气,“你看,这花开的,跟她当年绣的一个样。”

几个人小心翼翼地,用铁锹往坟上培土,不敢使劲挖,怕扰了她。堆了个圆圆的坟头,拍得实实的,整整齐齐。又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,用镰刀头刻了“郑姑娘之墓”五个字,歪歪扭扭的,插在坟前,就算是碑了。

队长让供销社扯了几尺蓝纸、红纸,又找了村里会扎纸活的老陈头,扎了个纸男人,高高的个子,穿着蓝布褂,还画了眉眼,看着挺精神。又扎了个土坯炕,上面并排摆着两个纸枕头,方方正正的,枕头顶上还画了蓝花,跟她当年绣的一模一样。

旁边还扎了个小纸柜,放着纸做的雪花膏、纺线车、绣花绷子,都是姑娘家用的东西。

选了个傍晚,天刚擦黑,村里人差不多都来了,手里拿着黄纸、香,还有供品,馒头、水果、糖块,都是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,都拿来了。

老赵头站在坟前,点了三根香,插在坟头上。又让人把纸人、纸炕、纸柜子都摆好,拿出洋火,点着了。

火苗子窜起来,橙黄色的,舔着纸活,很快就卷起来,烧成了黑灰。风一吹,纸灰打着旋地转,形成一个小小的旋风,围着坟头转了三圈,然后慢慢飘向远方,飘向山那边,轻飘飘的,像是有人领着走似的。

老赵头蹲在坟前,声音缓缓的,念叨着:

“姑娘啊,我们都知道你委屈,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着人。今天大伙给你安个家,扎了伴,有热炕,有枕头,有人陪着你,你就安心在这待着吧,别回村里了。各家各户都不容易,孤儿寡母的,别吓着人家孩子。缺啥少啥了,就托梦,我们给你送。”

念叨完,他转过身,冲着大伙摆摆手,“都磕个头吧。”

村里人都排着队,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,没人说话,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。

那天晚上,村里安安静静的。

狗也不叫了,鸡也不闹了,风刮得都轻了,连杨树梢都不怎么响。

家家户户都睡了个安稳觉,啥怪事都没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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