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7章 缝尸匠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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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晃来晃去,手里啃了一半的冻梨化出的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花棉裤上也不管。“奶,再讲一个,就讲那个缝尸匠的,上次你没讲完。”
奶奶正低着头纳鞋底,顶针在昏暗的煤油灯底下泛着冷光,听见我这话,针锥顿了顿,抬眼剜我一下。“小孩子家家的,听那瘆人的玩意儿干啥,半夜尿炕我可不给你洗裤子。”
“我才不尿炕!”我把冻梨核往炕沿底下一吐,麻溜钻进被窝,只露个脑袋在外头,眼睛亮晶晶盯着她,“你讲完我就乖乖睡觉,保证不闹。”
奶奶叹口气,把针线笸箩往炕桌里头推了推,伸手拨了拨灯芯,火苗子往上窜了窜,屋里亮堂了点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。“行,就给你讲完,这事儿可不是瞎编的,是你太奶活着那时候亲眼见的,那老陈头,当年在咱这十里八村,名号响着呢。”
老陈头那时候五十多岁,孤身一个,住村西头最靠边的土坯房,院子里连个柴火垛都码得整整齐齐,平时少言寡语,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跟村里人说一句话。他有门祖传的手艺,缝尸。
啥叫缝尸?就是那些横死的,摔死的、淹死的、被车撞的,尸首不全,皮肉炸开的,入殓前得找他去,把碎了的皮肉、断了的骨头归置好,一针一线缝起来,让死者走得体体面面,全须全尾的。
这活没人愿意干,嫌晦气,赚的是玩命钱。可老陈头干了一辈子,从他爹手里接过来的手艺,针脚细得跟纳鞋底似的,缝完了擦干净脸,不仔细瞅,都看不出哪里破了。
村里人平时都躲着他走,谁家办喜事更是不请他,可真要是遇上横死的白事,还就得拎着烧酒、揣着钱上门去求,低三下四的,就怕他不肯来。老陈头也不拿乔,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死的,一般都应,价钱也公道,从不漫天要价。
他干活有个死规矩,灵棚里只能留他一个,旁人不许进,也不许扒着缝看。谁要是坏了规矩,他扔下针就走,给多少钱都不回头。村里人都知道他这脾气,每次都老老实实在外头等着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老陈头平时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,倒不是他架子大,是村里人都嫌他晦气。谁家孩子哭,大人就说“再哭老陈头来把你抱走”,孩子立马就不哭了。小孩子们见了他,都远远地躲开,像是他身上带毒似的。
可老陈头人不坏。谁家穷,办不起白事,他就少收钱,甚至不收钱,管顿饭就行。冬天雪大,他总早早起来,把村西头的路扫出来,方便村里人走。
他家里就一间半土坯房,外屋地是灶房,里屋是炕,墙角堆着粮食,墙上挂着干辣椒、蒜辫子,跟普通人家没啥两样。就是他那蓝布包,平时放在炕梢的柜子顶上,谁都不让碰,连灰尘都不让落。
有人说,那布包里不光有针和线,还有他爹传下来的一块护身符,能镇住邪祟。也有人说,里头有死人的指甲盖,是用来勾魂的。说啥的都有,真的假的,没人知道。
话说有一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齐腰深,出门一步一陷,连道都看不清。眼瞅着要过年了,家家户户都在扫房子、蒸粘豆包,就邻村传来信儿,说老王家的二小子,上山采冬青摔死了。
那小子叫建国,二十四,还没说上媳妇,平时手脚勤快,总上山采点冻蘑、冬青,拿到供销社换点钱贴补家里。那天一大早就上山了,到天黑都没回来,家里人着急,喊了村里十几个小伙子上山找,找了半宿,才在山脚下的悬崖底下找着人。
摔得那叫一个惨,人都摔散架了,胳膊折成两截,腿也拧着,脑袋磕在石头上,半边脸都凹进去了,血混着雪冻在身上,硬邦邦的,跟冰坨子似的。
他娘当场就哭晕过去了,他爹也蹲在地上掉眼泪,说孩子这辈子没享着福,走也走得这么碎,说啥也要给孩子缝个整身子,风风光光下葬。
村里人就说,赶紧去请老陈头吧,除了他没人能干这活。
当天晚上,他本家的一个叔叔,揣着五十块钱,拎着一壶烧酒,踩着深雪就往我们村赶,走了两个多钟头,才到老陈头家。
老陈头那时候正坐在炕上就着咸菜喝小酒,听见敲门声,下地开门,见是邻村的,心里就有数了。
来人一进门就给老陈头作揖,说陈叔,求求你了,我侄子摔没了,尸首不成样子,你受累去一趟,多少钱我们都给。
老陈头皱着眉头抽了口旱烟,说雪这么大,道不好走,而且摔下悬崖的,碎得厉害,不好缝。
那人“噗通”就跪下了,眼泪都下来了,说陈叔,孩子才二十四,连个后人都没有,总不能就这么碎着埋了,你就当积德行善了。
老陈头心软,最见不得这个,弯腰把人扶起来,说行吧,我收拾东西,现在就走。
他回屋拎出一个半旧的蓝布包,方方正正的,里头是他吃饭的家伙。几根粗细不一的钢针,最粗的跟纳鞋底的针似的,最细的跟绣花针差不多;还有几轴线,黑的白的粗的细的都有;一把小剪刀,磨得锃亮;还有几块干净的白布,一瓶子高度烧酒,一块松香。
收拾完,他裹上老羊皮袄,戴上狗皮帽子,就跟着那人出门了。雪还在下,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,俩人深一脚浅一脚,走了快三个钟头,才到邻村。
路上要经过一片杨树林,黑黢黢的,树影张牙舞爪的,跟鬼手似的。走在林子里,脚步声都变了,闷闷的,还有回声,像是好几个人一起走似的。
领路的那个本家叔叔,走得特别快,头都不敢回,一个劲地催老陈头,“陈叔,快点走,这地方邪性,以前吊死过人。”
老陈头没说话,脚步不快不慢,他走了一辈子夜路,啥样的地方没去过,早就习惯了。
走着走着,领路的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差点摔了。
老陈头问:“咋了?”
那人指着前边的雪堆,声音发颤:“陈叔,你看那是不是个人?”
老陈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雪地里蹲着个黑影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,像是在扒雪。
老陈头眯着眼睛看了两眼,说:“啥人,那是个树桩子。”
俩人走近了一看,还真是个老树桩子,被雪盖了一半,远远看着跟人似的。
那人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,“吓死我了,这黑灯瞎火的,真瘆人。”
老陈头没说话,心里却有点犯嘀咕。他眼神好,刚才明明看见那黑影动了一下,转过头来了,脸白花花的。
可走近了就是个树桩子,兴许真是眼花了。
到了邻村,灵棚搭在村头的空地上,用苇席子围的,里头点着两盏长明灯,火苗子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尸首停在一块厚门板上,盖着白粗布,露在外面的脚指头都冻得发黑。
家里人都在灵棚外头跪着哭,见老陈头来了,都站起来看他。
老陈头扫了一眼,说都离远点,不许往里头瞅,谁也不许掀帘子。
众人赶紧往后退,退出去好几米远,没人敢说话。
老陈头弯腰钻进灵棚,随手把门帘放下,把风挡在外头。灵棚里瞬间就暗了下来,只有两盏油灯冒着昏黄的光,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钻,比外头还冷。
灵棚里的寒气,跟外头的冷不一样。外头的冷是干冷,刮脸,灵棚里的冷是湿冷,往骨头缝里钻,带着一股子腥气,还有点淡淡的腐味儿,混着烧酒的味道,闻着特别难受。
他走到门板跟前,伸手掀开了白布。
尽管干了一辈子,见惯了各种惨状,老陈头还是吸了口凉气。
确实摔得太碎了。左边胳膊从肘子那地方折了,只剩一点皮肉连着,骨头碴子都露出来了,白森森的;右腿拧成了麻花,膝盖骨都碎了,裤腿子被血浸透了,冻成了硬壳;最吓人的是脸,右边半边脸塌下去,眼眶子都裂了,一只眼睛凸出来,另一只闭着,血顺着脸流到脖子里,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。
更怪的是,死者的右手攥得死死的,拳头攥得铁紧,指节都发白了,像是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老陈头先不急着缝,从布包里拿出酒瓶子,拧开盖子,含了一大口烧酒,“噗”地一下,喷在尸首脸上、身上。这是他的习惯,一是消毒,二是去去寒气,让冻硬的皮肉稍微软一点,好下针。
喷完酒,他先去掰那只攥着的手。
按理说,人死了这么久,又冻得硬邦邦的,关节都僵了,掰起来得费点劲。可老陈头刚一使劲,那手自己就松了点,像是故意松开给他看似的。
老陈头心里咯噔一下,没多想,接着掰,掰开一看,手心里攥着半块蓝布片,巴掌大,粗布的,角上还补着个黑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匆忙间从谁衣裳上扯下来的。
老陈头捏着布片看了两眼,心里就明镜似的。
这哪是自己失足摔下去的。
这是跟人撕扯过,被人推下去的。
要是自己摔的,手里不可能攥着别人的衣裳布。摔下去的时候人都慌了,只会乱抓石头草根,哪能正好扯下别人一块衣襟。
老陈头盯着布片沉默了半天,又抬头看了看死者的脸。那只凸出来的眼睛,直勾勾盯着他,灰蒙蒙的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层霜,可就是死死对着他的方向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
老陈头叹了口气,把布片又塞回死者手里,合上他的手指,原样放好。
“孩子,我就是个缝尸的,只管缝身子,不管断官司。”他低声念叨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俩人能听见,“你的冤屈,我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我把你缝得整整齐齐的,让你体体面面走,你别为难我。”
说完,他就把布包打开,拿出粗针粗线,开始归置骨头。
先接胳膊。他把折了的骨头对齐,扶好位置,先用粗线把皮肉一圈一圈缠上,固定住骨头,然后再一针一针缝皮肉。他的手很稳,针脚又密又齐,跟缝纫机扎出来的似的。
折了的骨头碴子冻得硬邦邦的,他掰的时候,听见“咔吧咔吧”的响,跟掰冻萝卜似的。缝皮肉的时候,针穿过冻硬的皮肉,有点费劲,他得用顶针顶着,才能扎进去。线拉出来的时候,带着细碎的冰碴子,沙沙响。
他缝得很仔细,每一针的距离都一样,整整齐齐的,像是在绣花儿。干这活,得细心,也得心狠,手软的人干不了,看见碎尸就吓瘫了。
缝着缝着,就听见灵棚外头有动静。
咯吱,咯吱。
是踩雪的声音,很慢,一步一步的,就在灵棚旁边绕。
老陈头眉头一皱,他刚才明明跟家里人说了,不许靠近。
“说了别往跟前来!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是很沉。
外头的脚步声瞬间就停了。
老陈头摇摇头,接着缝。刚缝了没几针,那脚步声又响了,这次更近了,就在门帘外头,像是有人贴着灵棚站着,喘气声都能听见,呼哧,呼哧的,粗得很,带着一股子寒气。
老陈头有点火了,放下针,转身就要去掀门帘。
可他刚转过身,就听见身后“咔哒”一声。
他猛一回头,就看见刚才摆好的那只折了的胳膊,又歪了,从门板上滑下来半截,耷拉着,手正好指着他。
灵棚里没风,门板是平的,厚得很,怎么会滑下来?
老陈头站在原地,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,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,凉飕飕的,粘在秋衣上,风一吹,透心凉。
他走过去,把胳膊重新摆好,对齐骨头,盯着死者的脸,说:“我知道你不甘心,可我真管不了。你要是有冤,自己找害你的人去,别跟我这较劲。”
说完,他拿起针,接着缝。
这次没再出别的动静,就是灵棚里越来越冷,冻得他手指头都有点发麻,他时不时得对着手哈口气,搓两下。缝到胸口的时候,他发现衣裳底下有东西,硌得慌。他掀开一点衣裳,看见是个布口袋,打开一看,是一沓毛票,还有几块零钱,大概是卖冬青攒的钱。他把钱整理好,塞回死者的内衣口袋里,又给缝上了。
“钱给你放好了,到那边花去。”他小声念叨。
就在这时候,死者的嘴突然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话似的,发出“嗬”的一声,一股黑气从嘴里冒出来,臭得很,混着冰碴子的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老陈头往后躲了一下,等黑气散了,再看,死者的嘴还是闭着的,像是从来没动过。
他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真是老了,总出现幻觉。
缝完胳膊缝腿,缝完腿缝身子,前前后后缝了快三个钟头,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总算都缝完了,就剩下脸。
脸是最难缝的,骨头碎了,皮肉也抽抽了,得一点点对齐,用细针细线慢慢缝,不然缝完了坑坑洼洼的,没法看,家里人见了更难受。
老陈头擦了擦手,拿出最细的针,穿上最细的黑线,凑到跟前,一点点缝脸上的口子。
缝到眼眶的时候,他总觉得不对劲,总觉得死者在看他。
他抬头一看,那只本来闭着的眼睛,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,两只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,眼珠子灰蒙蒙的,一点神都没有,可就是死死对着他的脸,一分一毫都不差。
老陈头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给合眼睛。
他用手掌按在眼皮上,轻轻往下抹。
按下去,闭上了。
手一拿开,“啪”地一下,又睁开了。
还是直勾勾盯着他。
再按,再睁开。
连续三次,都是这样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着眼皮,他手一松,立马就弹开。
老陈头的手有点抖了。他干了三十多年,合不上眼睛的也见过,大多是心里有牵挂,念叨念叨就好了,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,按下去立马就弹开,半分缓和的余地都没有。
“孩子,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我知道你死得冤,可我真的只是个缝尸的。你那点事儿,我一个平头老百姓,管不起。你放心,我肯定把你脸缝得好好的,跟原先一模一样,让你爹妈看了心里也好受点。”
说完,他又一次按上眼皮,这次用了点劲,按了好半天,指腹都按得发白了,才慢慢松开手。
这次,眼睛没再睁开。
老陈头松了口气,赶紧接着缝。
又缝了一个多钟头,脸总算缝完了。他拿出白布,沾了点温水,把死者脸上的血污、泥点子都擦干净,又给捋了捋头发,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朵后头。
这么一收拾,看着就好多了,除了脸色青白,跟睡着了似的,脸上只有一道淡淡的印子,不仔细瞅都看不出来。哪怕是他亲爹妈过来,也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老陈头收拾好东西,把布包系上,又看了尸首一眼。
安安静静的,挺安详。
他转身拉开门帘,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雪已经停了,天快亮了,东边泛着点鱼肚白,远处的山轮廓灰蒙蒙的。家里人都在外头蹲着呢,冻得直搓手,脚底下都踩出了坑,见他出来,赶紧围上来。
“陈叔,咋样了?”
“缝完了,”老陈头声音有点哑,嗓子干得厉害,“可以入殓了。”
他爹当时就哭了,拉着老陈头的手一个劲道谢,粗糙的手掌攥得他生疼,塞给他一个红纸包,里头是五十块钱,又让家里人给装了十斤白面,二十个粘豆包,还有那壶没开封的烧酒。
老陈头也没推辞,接过来,裹紧羊皮袄,就往家走。
走的时候,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灵棚。
门帘被风掀起一个角,他隐约看见,尸首好像坐起来了一点,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看,青白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特别扎眼。
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门帘垂着,啥都没有。
“老了,眼花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转身就走了。
那时候天刚蒙蒙亮,雪地里白茫茫一片,刺眼得很。路上没人,连狗都没出来,就他自己踩着雪走,咯吱咯吱的,声音传出去老远。道两旁的田地里,苞米杆子被雪压得弯了腰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是有人在里头藏着,偷偷看他。
走着走着,他就觉得不对。
身后好像还有脚步声。
不是他自己的回声,是另外一个人的,跟他隔着两三步远,踩着他的脚印走,他走一步,身后那人也走一步,节奏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老陈头停下来,侧着耳朵听。
身后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风刮过电线的呜呜声。
他回头看,雪地上干干净净的,只有他自己的一串脚印,延伸到身后老远,啥都没有。雪面平平整整的,连个多余的坑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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