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7章 缝尸匠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邪门。”他骂了一句,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接着往前走。
刚走两步,那脚步声又响了,还是跟在身后,很近,近得都能感觉到身后冒凉气,顺着后脖梗子往衣服里钻。
这次他不回头了,加快了脚步。
他走得快,身后的脚步声也快,他跑起来,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跑,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都飘到他耳朵里了,带着一股子冰碴子味儿,还有点淡淡的腥气,跟灵棚里的味儿一模一样。
老陈头心里发毛,他知道,这是跟上了。
他也不敢往家引,就绕着村外的田埂子走,走了一圈又一圈,想把那东西甩掉。可不管他怎么走,那脚步声都跟着,甩都甩不掉,像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。
走到后来,他都累得喘不上气了,肺管子疼得跟针扎似的,索性停下,转过身,对着空荡荡的雪地喊:“你到底想干啥!我没害你,我尽心尽力给你缝好了,你还想咋地!”
喊完了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打旋儿。
那脚步声,没了。
老陈头站了半天,脸都冻僵了,见没动静,才转身接着往家走。这次身后没动静了,安安静静的。
他以为甩掉了,松了口气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,就瘫坐在炕沿上,浑身都软了,出了一身冷汗,风一吹,透心凉,连打了好几个寒颤。
坐了半天,他才缓过来,烧了锅热水,烫了烫脚,又喝了两口烧酒,火辣辣的酒水下了肚,才觉得身上暖和点。
他寻思着,睡一觉就好了,估计是累着了,加上天太冷,出现幻觉了。干这行几十年,啥邪乎事没听过,哪能真缠上人。
结果当天晚上,就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他早早躺下了,累了一天,沾着枕头就睡着了。
睡到半夜,他突然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冻醒的。
被窝里凉飕飕的,像是没烧火似的,寒气往骨头缝里钻,尤其是脚那头,冰得跟踩在雪地里似的。他纳闷,睡前明明烧了炕,烧得挺热乎的,怎么半夜就凉了?
他伸手往旁边一摸。
这一摸,吓得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被窝里,他旁边的位置,冰冰凉的,还有点湿,像是有人躺在那儿,躺了半天了,把热气都吸走了。那地方还凹陷下去一点,像是有个人形的印子。
他一个人住,炕上就他自己,怎么会有别人?
他不敢动,躺在那儿,大气都不敢喘,就听见旁边有呼吸声,很慢,很轻,呼出来的气都是凉的,吹在他耳朵边上,冻得他耳朵发麻。
老陈头猛地坐起来,伸手就去摸炕头的火柴。
“嚓”地一声,火柴着了,微弱的光照亮了半间屋。
炕上空空的,就他自己,被子铺得整整齐齐的,旁边啥都没有。凹陷的地方也平了,像是从来没人躺过。
他喘着粗气,举着火柴四处照。
地上也没人,桌椅板凳都好好的,门插得好好的,顶门棍都顶着,窗户也关着,插销插得牢牢的。
“真是累糊涂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把煤油灯点着了。
灯一亮,昏黄的光铺满屋子,心里就踏实多了。他披着棉袄坐了半天,见没啥动静,就吹灯躺下了。
可他刚躺下没一会儿,就听见外屋地有动静。
“哗啦。”
像是有人碰倒了柴火堆。
接着就是脚步声,拖拖拉拉的,鞋底蹭着地面,从外屋地门口,一步步走到里屋门口,停下了。
老陈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握紧了枕头底下的旱烟袋,那烟袋杆是枣木的,沉得很,能当棍子使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半天,没进来。
然后,就听见“刺啦,刺啦”的声音。
像是有人用手指甲,在挠门板。
一下,又一下,很慢,很轻,但是在静悄悄的夜里,听得特别清楚,刺耳得很,挠得人心尖都发颤。
老陈头咬着牙,大喝一声:“谁在外头!再闹我不客气了!”
挠门的声音瞬间停了。
又停了半天,脚步声慢慢往外走,走到外屋地门口,没动静了。
老陈头举着烟袋,坐了一宿,没敢合眼。眼瞅着窗外天蒙蒙亮了,外头有鸡叫了,他才松了口气,靠在墙上歇了会儿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他就下地开门,去外屋地看。
外屋地好好的,柴火堆也没倒,码得整整齐齐的,啥都没有。
他低头一看,心里一沉。
地上,有一串湿脚印。
光着脚的脚印,带着泥和雪水,从大门口进来,走到里屋门口,又走回去,清清楚楚的,脚印不大,是个年轻男人的尺寸。
大冬天的,零下二十多度,谁会光脚走路?冻也冻死了。
而且他昨天晚上明明插了门,顶门棍都顶上了,外人根本进不来。总不能是有人特意翻墙进来,就为了在地上踩几个脚印吧?
老陈头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半天,拿起扫帚,咬着牙扫掉了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,觉得丢人,干了一辈子缝尸匠,到头来被死人缠上了,说出去让人笑话,以后这手艺也没法干了。
他以为扫掉了就没事了。
结果当天晚上,更邪乎了。
那天晚上,他没敢早睡,点着煤油灯,坐在炕上抽烟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,烟袋锅子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到了后半夜,他有点犯困,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眼睛。
就这一眨眼的功夫,桌上多了个东西。
他定睛一看,是半块蓝布片,粗布的,角上补着个黑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正是昨天从死者手里看见的那半块。
老陈头的血一下子就凉了,从头顶凉到脚底板。
他明明把布片塞回死者手里了,跟着尸首一起入殓了,棺材钉都钉上了,怎么会出现在他家桌子上?
他伸手去碰那布片,冰凉冰凉的,还带着一股子霉味儿,跟坟地里的味儿似的,沾在手上,半天散不去。
他猛地抓起布片,拉开窗户就扔出去了,扔得老远,扔到了院子外头的柴火垛里。
扔完了,他插紧窗户,回到炕上,心砰砰直跳,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知道了,这东西不是来害他的,是来让他管那事儿的。
让他把布片交出去,把真相说出来,给死者伸冤。
可老陈头不想管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那凶手要是急眼了,连他一起害了咋办?他孤老头子一个,死了都没人知道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安安分分过日子比啥都强。
他打定主意,就装不知道,硬扛着,扛过这阵子就好了。那东西总不能一直跟着他,等下葬完了,头七过了,也就该走了。
可他没想到,事情越来越邪乎。
从那天起,他家就没消停过。
早上起来,饭桌上总多摆一双筷子,一个粗瓷碗,碗里还盛着小半碗小米饭,冒着点凉气,像是有人跟他一起吃饭似的。他明明记得昨天晚上收拾桌子的时候,就两个碗,一双筷子。
院子里的鸡,一天死一只,脖子上都有一道细细的印子,像是用线勒死的,血都被放干了,鸡身子硬邦邦的,扔在院子当中。刚开始他以为是黄鼠狼,可院子周围都夹着障子,黄鼠狼根本进不来,而且黄鼠狼吃鸡会叼走,不会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。
晚上睡觉,总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,嗡嗡的,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反反复复地念叨,听不清说啥,可就是一直在耳边转,吵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。
更吓人的是,他早上起来洗脸,一照铜镜,发现自己左边胳膊上,多了一道一道的红印子,整整齐齐的,跟他缝尸首的针脚一模一样,一排一排的,从手腕子一直爬到胳膊肘。
不疼,也不痒,就是红得发紫,像是长在肉里似的。
他用热水烫,用碱面搓,都没用,搓得皮都破了,那印子还在,反而更明显了。
村里人慢慢就看出不对了。老陈头本来就瘦,这几天更瘦了,眼窝子深陷,脸色蜡黄,走路都打晃,像是被抽了精气神似的。以前他还能扛着半袋粮食走半里地,现在拎半桶水都喘。
有人问他咋了,他就说感冒了,不舒服,啥都不说。
又过了几天,那针脚印子已经爬到他肩膀上了,往胸口去了。而且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手。
有时候坐着坐着,手就自己动起来,像是拿着针在缝东西,一下一下的,往自己身上扎,他想停都停不住。
有一次,他正端着碗吃饭,手突然就不听使唤了,拿着筷子往自己胳膊上扎,扎得鲜血直流,他自己都没感觉,像是那不是他的手似的。直到血滴到碗里,他才反应过来。
邻居张老太路过他家窗户,听见里头有穿针引线的声音,还以为他在补衣裳,就扒着窗户缝往里瞅。
这一瞅,差点没把老太太吓死。
就见老陈头坐在炕上,闭着眼睛,手里拿着他缝尸用的粗钢针,穿着黑棉线,正往自己左胳膊上扎,一针一针的,线穿过皮肉,拉得紧紧的,胳膊上血流得满炕都是,把席子都浸透了。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像是不知道疼似的,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。
张老太“妈呀”一声,撒腿就跑,喊了好几个小伙子过来。
众人跑到老陈头家门口,敲门没人应,就合力把门撞开了。
进去一看,老陈头已经昏过去了,歪在炕上,左胳膊上缝了七八针,针脚整整齐齐的,跟他给死人缝的一模一样,血把棉袄都浸透了,顺着炕沿往下滴。
大家赶紧把他抬到炕上,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,给拆了线,上了药,包扎好。
过了半天,老陈头才醒过来。
众人问他咋回事,他啥都不说,就是闭着眼睛叹气,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
后来张老太偷偷跟他说,“老陈啊,你是不是被啥东西缠上了?不行就找个人看看吧,这么下去命都没了。”
老陈头摇摇头,声音哑得厉害:“不用看,我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他知道,躲不过去了。
当天下午,他换了身干净衣裳,揣上那半块不知道啥时候又跑回桌上的蓝布片,就去邻村了。
到了建国他们家,灵棚已经拆了,尸首昨天刚下葬,家里还摆着灵堂,供着遗像,香炉里插着香,冒着淡淡的烟。
他爹见老陈头来了,挺纳闷,说陈叔,你咋来了,是不是还有啥事儿?
老陈头没说话,走进灵堂,对着遗像鞠了个躬,然后转过身,把那半块蓝布片拿出来,放在桌子上。
“老哥,有件事,我得跟你说。”
他就把那天缝尸的时候,发现死者手里攥着布片,怀疑是被人推下去的事儿,一五一十全说了,连胳膊上长针脚印子、夜里闹鬼的事儿,也没瞒着。
他爹听完,当时就愣住了,拿起布片看了半天,手指都抖了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砸在布片上。
“我说呢,我家建国从小就稳当,上山那么多回,路熟得很,从来没出过事,怎么就突然摔下去了……原来是有人害他!”
当天下午,家里人就去公社报了案。
公社来人调查,拿着布片挨家挨户比对,没两天就查出来了。
是同村的一个混混,叫三胖,平时游手好闲的,总偷鸡摸狗,欠了一屁股赌债。那天他也上山了,碰见建国,知道建国卖冬青攒了不少钱,准备过年说媳妇用,就想抢。俩人撕扯起来,三胖力气大,一把把建国推下了悬崖。建国掉下去的时候,扯下了他衣裳上的布片。
三胖那天穿的蓝布棉袄,衣角正好缺了一块,跟布片严丝合缝对上了,而且他棉袄上的黑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也跟布片上的一模一样。
证据确凿,三胖当场就被带走了,后来判了刑,蹲了大牢。
案子结了那天,老陈头起了个大早,去供销社买了一刀烧纸,两块桃酥,还有一瓶烧酒,都是建国这个年纪的小伙子爱吃的。
他踩着雪,慢慢走到后山的坟地。新坟头还堆着新鲜的黄土,插着引魂幡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周围都是雪,白花花的,只有坟头的黄土格外扎眼。
他蹲下来,把烧纸点着,火苗子窜起来,映得他脸通红。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,像是有人在接似的。
“孩子,凶手抓住了,给你偿命了,你冤屈也伸了。”他一边拨拉着烧纸,一边说,声音慢悠悠的,“以前是我不对,胆小怕事,差点耽误了你。你别往心里去,安心投胎去吧,下辈子投个好人家,平平安安的,别再遇上这种糟心事。”
烧完纸,他把桃酥摆在坟前,把酒倒在地上,酒水渗进黄土里,很快就没影了。
站起来要走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动静,像是有人松了口气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很轻,带着点少年人的沙哑。
他回头看,坟头安安静静的,啥都没有。只有风卷着纸灰,打着旋儿,往天上飘,越飘越高。
老陈头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山了。
那天之后,他就觉得心里头敞亮多了,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,总算落地了。
当天晚上,他睡了个安稳觉,一宿都没醒,也没听见脚步声、挠门声,被窝里暖乎乎的。
早上起来,他发现胳膊上的红印子,颜色浅了好多,不那么扎眼了,也没再长出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