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8章 铁棺材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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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时候总爱缠奶奶讲瞎话。
那时候家里还是土坯房,南北大炕,棚顶糊着泛黄的旧报纸,十五瓦的黄灯泡吊在房梁正中间,光昏昏沉沉的,照得墙根黑黢黢一片。奶奶盘着腿坐在炕沿,手里攥着铜针锥纳鞋底,粗麻绳穿过千层底,发出“嗤啦嗤啦”的闷响。爷爷在炕梢靠着墙抽烟,铜烟袋锅子一亮一灭,旱烟的苦香味混着炕洞的烟火气,裹得人浑身发暖。
我蹭到奶奶腿边,胳膊肘顶着她的膝盖晃悠,软磨硬泡:“奶,再讲一个呗,就一个。”
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眼瞥我一下,嘴角往下耷拉着装凶:“整天听这些邪乎事,晚上不敢去外屋撒尿别喊我。”
我赶紧把脸贴在她胳膊上点头。旁边爷爷“吧嗒”抽了一大口烟,含糊着搭腔:“讲就讲呗,孩子愿意听。”
奶奶啐了一口:“就你惯着。行,今儿给你讲个真事,北岗子那口铁棺材的事。这可不是我瞎编的,我刚嫁过来那年亲眼见的,全屯子老少都攥着一手冷汗。”
那是六十年代末的事,我刚嫁过来没半年,才二十出头。咱们屯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多户,拢共三十来家,都挤在山坳里,往北走二里地就是北岗子,是屯里传了好几辈的老坟地。岗子上长满了老松树和荒草,平时除了上坟,没人愿意往那去,都说那地方阴气重,走快了都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出事的是屯西头老于家。于老太太那年七十三,身子骨硬朗得很,每天天不亮就上山,采山菜、捡蘑菇,回来还能喂两头猪,手脚比年轻人都麻利。她男人走得早,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,老大留在屯里种地,老二去了公社当工人,日子过得不算富裕,但也安稳。
出事那天是入伏第三天,天闷得像扣了口锅,一丝风都没有。于老太太吃完早饭,挎着个荆条筐,说后山的蕨菜长得正好,去采一筐回来,晚上给大孙子包包子。她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,谁也没想到,这一去就没回来。
到了晌午,于老大媳妇见婆婆还没回来,就有点慌,往常这时候早到家了。她跟于老大说,于老大还不当回事,说兴许是碰见蘑菇圈了,多采会儿。等到太阳落山,天都擦黑了,还是不见人影,于老大这才急了,挨家挨户敲门,说老娘进山没回来,麻烦大伙帮忙找找。
全屯子的人都动了,男的拿着手电、拎着棍子,女的也跟着,手里攥着个火柴,呼啦啦二三十号人,往北山里去。山里树密,遮天蔽日的,晚上更黑,手电光晃来晃去,喊人的声音在山坳里撞来撞去,回音都带着颤。
“于大娘——”
“老嫂子——”
喊了半宿,嗓子都哑了,啥回应都没有。山里沟沟岔岔多,还有不少陡崖,大伙心里都悬着,不敢往坏处想,可又忍不住想。一直找到后半夜,三老太爷说不行,天太黑容易出事,先回去,天亮了再找,人多力量大。
大伙都蔫头耷脑往回走,于老大一路走一路哭,说都怪自己,不该让老娘一个人进山。
第二天鸡刚叫,全屯的人又都去了,这次分了三队,顺着三条沟往里面找,连灌木丛都扒着看。找到快中午的时候,南沟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在这呢!”
众人赶紧往那边跑,跑近了才看见,是个山涧,两三丈深,底下全是乱石。涧底躺着个人,穿蓝布大襟衫,花白头发散着,旁边翻着个荆条筐,山菜撒了一地。
正是于老太太。
几个年轻小伙子顺着坡溜下去,到了跟前,都倒吸一口凉气。人早就硬了,头歪在石头上,脸上被树枝划得一道一道的,眼睛还半睁着,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蕨菜。摔得太惨了,骨头都断了好几处,想给她摆个端正的姿势都难。
大伙用门板把她抬上来,盖着一床旧棉被,不敢让妇女和小孩看。抬回屯子的时候,于老大媳妇当场就哭晕过去了,于老大跪在地上,头磕得地上都是土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说自己不孝,没看好老娘。
屯里人都跟着抹眼泪,说老太太一辈子勤勤恳恳,没享过一天福,走还走得这么惨。
丧事很快就张罗起来了。屯里办丧事有规矩,横死的人不能停太久,三天就得下葬。女的都去于家帮忙,缝孝布、蒸供品、烧开水,男的搭灵棚、挖坟坑,里里外外忙活着。
本来于家早就给老太太备下了松木棺,十六寸的厚板子,是于老大前年冬天亲自上山选的树,找屯里木匠打了半个月,刷了三道黑漆,亮堂堂的,屯里人都说这棺材扎实,老太太肯定满意。
停灵头天晚上,屯里的三老太爷过来了。三老太爷那时候八十多了,是屯里辈份最高的,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事,平时屯里有啥拿不定主意的,都找他。他拄着个榆木拐棍,胡子全白了,围着那口松木棺转了两圈,把于老大叫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老大,有句话我得跟你说。你娘是掉山涧摔死的,属于横死,怨气重,普通木棺镇不住。我怕她走不安生,回头扰你们家,扰屯里。”
于老大当时眼睛就红了,慌得不行:“三爷,那咋办啊?我娘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怎么就横死了……您给想个法子,花多少钱都行。”
三老太爷捻着白胡子,皱着眉想了半天,说:“早年听老辈人传下来个法子,横死的煞气重,得用铁棺封着,把煞气闷在里面,散不出来,就闹不了事。正好公社修水利,张铁匠带着徒弟在那打铁,手里有厚铁板,你去找他,连夜打一口铁棺,不用太厚,能封严实就行。”
于老大也是急糊涂了,当天晚上就揣着钱,摸黑走了五里地,去公社找张铁匠。
张铁匠一开始死活不肯打。打铁的有规矩,不给活人打棺材,更别说铁棺材了,邪性,沾了晦气影响手艺,还容易折寿。于老大“噗通”就给张铁匠跪下了,哭着说就这么一个老娘,死得还这么惨,不想她走了还不安生,也不想家里孩子出事。他把身上所有钱都掏出来,又加了二十斤全国粮票,张铁匠才叹着气答应了。
张铁匠带着两个徒弟,连轴转了两天两宿,没合眼,硬生生焊出来一口铁棺材。说是棺材,其实就是个厚铁板焊的大盒子,照着木棺的样子做的,两头翘,有个棺盖,焊疤疙疙瘩瘩的,黑黢黢的,也没刷漆,摸上去拉手,沉得邪乎。
第三天晌午,用生产队的牛车往屯子里拉。一头老黄牛拉着,都压得直喘,车轱辘碾在土路上,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,走一步晃一下。
全屯的人都出来看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没人见过铁棺材,都觉得新鲜,可看着那黑沉沉的大家伙,又都觉得瘆得慌,没人敢大声说话,都小声嘀咕。
我那时候也挤在人群里,站在路边。牛车从我跟前过的时候,我清楚地看见那口铁棺材,黑得发亮,太阳底下都泛着冷光,焊疤一道一道的,像伤疤似的。不知道咋回事,我后脖子瞬间就凉了,像有人在后面吹凉气,赶紧往人堆里缩了缩。
牛车到了于家院子,四个小伙子往下抬,喊着号子,“咚”的一声砸在地上,整个院子都震了一下,尘土扬起来老高。
接下来就是换棺。把于老太太的尸身从木棺移到铁棺里,擦脸、换寿衣、整理仪容,都是屯里两个胆大的老太太做的。寿衣是老太太生前自己做的,藏青色的,绣着简单的花纹。弄完之后,就准备盖棺钉钉子。
就是这时候,头一桩邪事来了。
张铁匠亲自掌锤,钢钉也是他特意打的,粗长结实。第一根钉子对准棺盖边上的孔,一锤子下去,“当”的一声,钉子直接弯了,钉尖都卷了,铁板上连个印子都没有。
张铁匠愣了,说不对啊,这铁板才三分厚,钢钉钉进去跟扎豆腐似的,怎么会弯?他换了根新钉子,对准了,憋足劲一锤砸下去,“吱”的一声,钉子又弯了。
连换了三根钉子,根根都弯,就是钉不进去。
周围帮忙的人都炸了,小声议论起来,说邪门,真是邪门。于老大脸都白了,“噗通”跪在棺材前头,趴在棺盖上哭:“娘!你是不是有啥心愿没了?你跟我说啊!我都给你办!你别难为大伙行不行!”
他哭得撕心裂肺的,周围人都跟着抹眼泪。三老太爷走过来,拍了拍于老大的背,又低头对着棺材低声说了几句,大意是老嫂子,安心走吧,家里孩子都好,别惦记了,早投胎找个好人家。
念叨了半天,张铁匠再拿起锤子,对准钉子,一锤下去,“叮”的一声,钉子稳稳当当钉进去了。
剩下的七根钉子,都顺顺当当钉进去了,没再出岔子。
大伙都松了口气,以为没事了,谁都知道,这才只是个开头。
当天晚上是停灵最后一夜,按规矩得有人守灵,不能断了香火和长明灯。本来安排了四个年轻小伙子,都是二十郎当岁,胆子大,结果头天晚上守灵的二小,说啥也不来了。有人问他咋了,他支支吾吾不说,后来逼急了,才说头天晚上听见棺材里有动静,像有人用指甲刮铁皮,刺啦刺啦的,听得人牙酸。
没人信他的话,都说他熬夜熬花了眼,自己吓自己。最后换了四个三十多岁的成家男人,说自己阳气重,不怕这个。
灵棚就搭在于家院子里,用松木杆架着,苫着旧帆布,里面摆着棺材,头前放着供桌,摆着馒头、水果、一碗倒头饭,中间点着长明灯,香烧得烟雾缭绕的。
四个男人坐在灵棚门口的长凳上,抽烟唠嗑,一开始有说有笑的,说二小胆子太小,白长那么大个子。到了后半夜,大概两三点钟,正是人最困、阴气最重的时候,几个人都有点打蔫,话也少了。
就在这时候,灵棚里的长明灯,本来好好的,火苗晃都没晃,“噗”的一下就灭了。
灵棚里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几个人手里的烟袋锅子,亮着点火星子。
“咋回事?风刮的?”有人问。
“没风啊,门帘都没动。”
有人摸出火柴,划了一根,“嚓”的一声,火苗刚冒出来,“噗”又灭了。再划一根,又灭了。连划了五六根,根根都划不着,像潮了似的。
几个人心里都有点发毛了。有人说:“快,把门帘掀开,透透气。”
离门近的那个人伸手撩开门帘,外面的月光一下子涌进来,灵棚里亮堂了点。再划火柴,一下就着了,凑到长明灯灯芯上,灯点着了,火苗晃晃悠悠的。
就在这时候,有人“咦”了一声,低头指着棺材底下。
众人顺着看过去,就看见棺材底的缝隙里,正往下滴黑糊糊的东西,黏糊糊的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,黑得发亮,闻着有股腥气,又带着点腐臭味,不是血的味道,也不是烂东西的味,说不上来的怪,闻着直恶心。
有人随手拿了根木棍,蹲下去挑了一下,那东西拉丝,像浓鼻涕似的,粘在木棍上,拉得很长。
“这啥玩意儿?”
“不知道啊……棺材漏了?”
几个人都慌了,赶紧去叫于老大和三老太爷。
三老太爷披着衣服过来,蹲在地上看了半天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半天没说话。于老大站在旁边,脸煞白,问:“三爷,咋回事啊?是不是我娘……”
“别瞎说。”三老太爷打断他,“天热,铁棺不透气,里面闷出来的水,正常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可脸色一点都不好看。他让人去灶房铲点草木灰来,撒在那滩黑东西上,吸干净了,又让于老大烧了一刀黄纸,对着棺材念叨了好半天,让老太太安心走,别惦记家里,缺啥少啥就托梦说。
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,四个守灵的人谁也没坐,都站在灵棚门口,眼睛死死盯着棺材,连眼都不敢眨。好不容易熬到鸡叫头遍,天蒙蒙亮了,几个人才松了口气,一个个脸色煞白,腿都软了。
扫草木灰的时候,大伙都看见,灰都渗黑了,像被水浸了似的,可那点黑东西,根本不可能渗那么多。
没人敢提这事,都心照不宣,就盼着赶紧天亮出殡,埋到土里就安生了。
第四天早上出殡。天刚蒙蒙亮,雾气很重,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。十六个壮小伙抬棺,都是屯里力气最大的,杠子是粗榆木的,碗口粗,麻绳拧得紧紧的,绑在杠子上。
大执宾是屯里的李叔,专门张罗丧事的,懂规矩,嗓门大。他站在棺材前头,手里拿着个引魂幡,高声喊:“起灵喽——!孝子贤孙跪送!”
于老大带着媳妇孩子,穿着孝服,跪在棺材前头哭。
十六个小伙子一起扎马步,双手攥着杠子,齐声喊“嘿”,一起使劲。棺材刚离地半尺,“呼”的一下就往下沉,像突然灌了铅似的,压得榆木杠子“咯吱咯吱”响,眼看就要断。有两个小伙子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不行!太沉了!”有人喊,声音都变调了。
李叔脸色一变,喊:“再加把劲!起!”
十六个人憋得脸通红,脖子上青筋都爆起来了,牙咬得咯咯响,棺材还是纹丝不动,就像长在地上了一样。
周围送葬的人都窃窃私语,雾气里,一张张脸都白得吓人。
“这是老人不想走啊……”
“舍不得家,舍不得孩子……”
李叔也慌了,赶紧走到于老大身边,低声说:“老大,快,多磕几个头,跟你娘说,家里都好,让她安心走,别牵挂。”
于老大带着媳妇孩子,额头贴着地,“咚咚咚”地磕,头都磕出血印子了,哭声都哑了:“娘!你安心走吧!家里我都能扛!我一定把孩子拉扯大!你别惦记了!”
磕了足足有几十个头,三老太爷也在旁边对着棺材念叨了半天。李叔才又挥了挥手,喊:“再起!”
这次,棺材慢慢悠悠抬起来了。可还是沉得邪乎,十六个大小伙子,走得踉踉跄跄的,一步一挪,压得喘气都粗,后背的衣服很快就汗湿了,贴在背上。
我在送葬的人群里,跟着慢慢走。雾很大,前面的人都影影绰绰的,只能看见那口黑黢黢的铁棺材,在雾气里晃来晃去,像个黑色的大盒子,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。
走到屯口的时候,突然“嘣”的一声脆响,左边的一根粗麻绳,硬生生断了。
棺材“哐当”往左边一歪,差点翻过去,旁边的人赶紧伸手去扶,手忙脚乱的,吓得魂都飞了。幸好另一边的人攥得紧,才没掉地上。
李叔的脸都白了,赶紧喊停,让人换绳子。他对着棺材作了个揖,嘴里念叨着:“老嫂子,知道你舍不得家,再看一眼就走吧,别难为孩子们了,他们也不容易。”
换完新绳子,再抬,就稳当了点,可还是沉。队伍慢慢出了屯,往北岗子去。
一路上,撒纸钱的走在最前面,黄纸一把一把往天上撒,被风卷着,满天飞,落在荒草上、土路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吹鼓手吹着丧乐,呜呜咽咽的,在山里绕来绕去,听得人心里发堵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终于到了北岗子。
北岗子的老坟地,荒草没膝盖,到处都是土坟头,长着不少老松树,枝繁叶茂的,遮天蔽日,雾气更重了,阴沉沉的,比别的地方低好几度,一进去就浑身发凉。
坟坑已经提前挖好了,三尺多深,方方正正的,是几个壮小伙挖了大半夜挖出来的。
众人抬着棺材,走到坑边,准备往下放。刚把棺材挪到坑正上方,就听见坑底下传来“簌簌”的响声,像有东西在爬。
有人低头一看,“嗷”了一嗓子,往后就退:“蛇!有蛇!”
众人都凑过去看,就见坑底盘着一条黑蛇,有手腕粗,鳞片在雾气里泛着光,抬着头,吐着信子,眼睛亮晶晶的,正盯着上面的棺材。
“是柳仙!”
有人喊了一声,所有人都往后退。东北人都知道,蛇是柳仙,尤其是坟地里的蛇,都是守坟的,碰不得,得罪了要倒霉。
三老太爷拄着拐棍过来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:“这地方有仙家住着,看来是不愿意让咱在这埋。老大,不行就换个地方吧。”
于老大急得都快哭了:“三爷,这坑都挖好了,棺材都抬来了,往哪换啊?别的地方也没提前看,再说了,横死的不能随便选地方啊!”
李叔也在旁边说:“是啊三爷,都到这时候了,总不能再拉回去吧?拉回去更不吉利。”
三老太爷沉默了半天,说:“那就跟仙家商量商量,请它挪挪地方。记住了,不能伤着它。”
有人找了根长树枝,轻轻伸到坑底,想去挑那蛇,嘴里小声念叨:“仙家,对不住了,借个地方用用,回头给你烧纸上供,麻烦你挪挪地方。”
那蛇盘在坑底,一动不动,挑了好几次,都不挪窝。后来有人拿了个馒头,扔到坑边,说仙家你吃点东西,挪挪地方吧。
又过了好半天,那黑蛇才慢慢松开身子,顺着坑壁慢悠悠爬上去,钻进旁边的荒草里,不见了。
众人这才松了口气,赶紧往下放棺材。棺材慢慢落进坑底,摆正了,于老大跳下去,给老娘整理了一下棺盖,又磕了个头,才爬上来。
接下来就是填土。一锹一锹的土扔下去,砸在铁棺材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像有人在里面敲。大伙都低着头,使劲填土,谁也不说话,只有铁锹碰土的声音,还有风吹松树的“哗哗”声。
很快,坟头就堆起来了,插上引魂幡,摆上供品,烧了一大堆黄纸,火苗窜得老高,纸灰满天飞。孝子贤孙磕了头,丧事就算办完了。
往回走的时候,所有人都走得很快,像身后有东西追似的,没人敢回头看。我跟着人群走,回头瞥了一眼,雾气里,那座新坟孤零零立在那,引魂幡飘来飘去,像有人在招手。我赶紧转回头,心脏“咚咚”跳个不停。
大伙都以为,人埋了,入土为安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谁也没想到,更邪的事还在后面。
头七之前,于家就开始不对劲。
先是于老大媳妇,晚上起来喂猪。猪圈在院子东南角,她端着猪食桶刚走到猪圈门口,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“哒哒、哒哒”,很慢,很轻,绕着院子走,像个小脚老太太在踱步。
她当时心里一紧,以为进贼了,放下猪食桶,抄起旁边的顶门棍,喊了一声:“谁?”
没人应声,脚步声也停了。
她借着月光四下看,院子里空空的,大门插得好好的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她以为自己太累了,听错了,也没当回事,喂完猪就回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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