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9章 纸人不能照着活人扎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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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回,月亮特别圆,月光亮得很,照得屋里跟白天似的。他眯着眼偷看,看见桂兰的影子映在墙上,轻飘飘的,不像真人的影子那么实诚,反倒像张纸似的,薄得很,风一吹都能晃悠。他越想越怕,可又不知道咋办。那时候村里没有会看事的,老辈人倒是知道点土法子,可谁也没真试过。他偷偷去问村里最老的李奶奶,李奶奶听完脸色就变了,说:“怕是被啥东西附了身,你去找找,看看家里有没有啥邪性东西,比如纸人纸马啥的。”他回家翻了个遍,屋里屋外,炕洞柜子,缸里坛里,都找遍了,啥也没找到。
这时候,桂兰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。以前她还能做点饭,收拾收拾屋子,喂喂猪鸡,后来连饭都不做了,整天就坐着,饭端到跟前,也只吃两口,嚼半天不往下咽。有一回,她男人趁她出去院子里晾衣服,赶紧凑过去看她的碗,一碗玉米粥,动都没动,跟刚盛出来的一样。可她刚才明明坐在那儿喝了半天,勺子都没放下。她男人当时就觉得头皮发麻,后背凉飕飕的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。
更吓人的还在后头。那天下午,桂兰在院子里切猪菜,坐在小板凳上,拿着菜刀,“咚咚咚”地切着。切着切着,一走神,菜刀偏了,一下子切到了左手食指,很深一道口子,连白森森的骨头都快看见了。她男人在旁边编筐,吓得赶紧过去,寻思着肯定流血不少,得赶紧找布包扎。结果凑过去一看,他当场就傻了。伤口翻着,白白的,一滴血都没流。
桂兰自己也低头看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好像切的不是她的手似的,一点疼的样子都没有。她伸出右手,在伤口上抹了一下,那伤口居然就慢慢合上了,跟没切过一样,连个印子都没留,光滑得很。她男人站在那儿,浑身的血都凉了,牙齿打颤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腿肚子直转筋。桂兰抬起头,看着他,直愣愣地问:“咋了?”就这一句话,她男人“嗷”的一声,转身就跑,跑出了院子,一路跑到村东头他大哥家,进门就瘫在地上,脸色煞白,半天喘不上气,跟要背过气去似的。
他大哥吓了一跳,赶紧扶他:“咋了这是?慌慌张张的?被狗撵了?”他缓了半天,才哆哆嗦嗦地把事儿说了,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。他大哥一开始不信,说他看花眼了,切菜哪能不流血,肯定是光线暗,没看清。可看他吓成那样,浑身都湿透了,又不像瞎说。
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,一传十十传百,越传越邪乎。大伙都害怕,没人敢去桂兰家附近,小孩都不让往西边去。有人说,桂兰这是被纸人替了。这话一说出来,大伙都想起王家办丧事那天,刮走的那个纸人。当时没人当回事,现在一联想,都觉得毛骨悚然,后脖子冒凉气。
有人就去找老周头,问他那天扎的纸人,是不是照着桂兰扎的。老周头一开始还嘴硬,不承认,说都是按老样子扎的,童男童女,哪能照活人扎。后来大伙都逼他,说要是不说实话,出了人命他担着,把他扭送到公社去。老周头才蔫了,蹲在地上,抱着头,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,说是王翠花让他照着桂兰扎的,给了五块钱,他一时糊涂就答应了。
大伙一听,都炸了。这王翠花也太损了,多大的仇啊,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?这是要人命啊!有人就去找王翠花,王翠花一开始还不认,撒泼打滚,说大伙冤枉她。后来老周头出来对质,她才慌了,哭着说她就是想吓唬吓唬桂兰,没想害她,就是听人说照着活人扎纸人,能让人生场大病,她没想到会这样,她也不知道咋回事。可现在说啥都晚了,人已经变成那样了。
大伙凑在一起想办法,都是农村的土法子,没人懂啥道法,也没地方找先生去。有人说用黑狗血泼,能破邪;有人说用桃树枝打,妖魔鬼怪都怕桃木;有人说把菜刀放门槛上,能挡着邪祟进门。说干就干,村里几个胆大的小伙子,找了条大黑狗,杀了接了满满一盆血,又去后山砍了一堆桃树枝,削成一根根的小棍。村长也来了,毕竟是村里的大事,他得牵头。
那天下午,太阳挺大的,村里的青壮年都来了,手里拿着家伙事儿,桃树枝、菜刀、锄头,啥都有。村长站在前面,脸色凝重,说:“大伙都小心点,别单独行动,一起进去。不管看见啥,都别慌,听我指挥。咱们今天就是要把桂兰救回来。”大伙都点头,心里突突直跳,既害怕又紧张。
村长深吸一口气,伸手推开了院门。“吱呀”一声,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鸡叫都没有。太阳明晃晃的,照在院子里,可大伙都觉得凉飕飕的,像进了冰窖似的,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桂兰坐在院子中间的小板凳上,背对着他们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在脑后挽了个髻。要是不知道的,还以为她在晒太阳呢。村长清了清嗓子,喊了一声:“桂兰妹子,你要是能听见,就说句话。我们今天来,是想帮你。”桂兰没动,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跟没听见似的。
大伙互相看了看,都不敢往前走,脚步跟钉在地上似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村长咬咬牙,冲旁边的二柱子使了个眼色:“泼狗血!”二柱子端着满满一盆黑狗血,咬着牙,闭着眼,冲过去照着桂兰的后背就泼了下去。“哗啦”一声,整盆狗血都泼在了桂兰身上,鲜红的狗血顺着她的头发、衣服往下流,滴在地上,湿了一大片。
可桂兰还是没动,跟没事人似的,连哆嗦都没哆嗦一下。二柱子泼完了,赶紧往后退,退到人群里,脸色煞白,腿都软了,要不是有人扶着,差点坐地上。又过了一会儿,桂兰慢慢站了起来。她的动作很僵硬,像个提线木偶似的,一点点直起身子,关节都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然后慢慢转过身。
当她转过来的那一刻,大伙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胆子小的直接叫出声来。她脸上全是血,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进脖子里,可她的眼睛,还是直勾勾的,一点表情都没有。狗血流进她的眼睛里,她连眨都不眨,就那么睁着,黑黢黢的眼珠,看着瘆人得慌。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大伙,嘴角好像还微微往上翘了翘,像是在笑。
村长大喊一声:“别慌!拿桃树枝打!”几个胆大的小伙子,举着桃树枝,硬着头皮冲了上去,照着桂兰身上就打。“啪啪啪”的声音响成一片,桃树枝打在身上,发空,跟打在纸上似的,不是打在人肉上的声音。桂兰站在那儿,不躲也不闪,也不叫疼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们,眼神里带着点嘲讽似的。
打了好一会儿,小伙子们都累得气喘吁吁的,胳膊都酸了,桂兰还是好好地站在那儿,连晃都没晃一下,身上的狗血都干了。这时候,有人喊:“不对!这根本不是桂兰!是纸人成精了!真的桂兰肯定被藏起来了!找本体!找到纸人的本体烧了就没事了!”
大伙这才反应过来,开始四处找。屋里翻了个遍,柜子里、炕洞里、米缸里、灶膛里,都找了,啥也没有。仓房、柴房、猪圈、鸡窝,也都找遍了,还是没有。这时候,看坟的老陈头挤进来,一拍大腿:“我想起来了!出殡那天!我看见那个纸人被风刮到西边的大柴草垛里了!就是生产队堆的那个!当时只烧着了一个角,没烧干净!”
大伙一听,赶紧往外跑,直奔村西头的大柴草垛。那柴草垛挺大的,是生产队夏天堆的,准备冬天喂牲口的,像个小山似的。大伙七手八脚地扒柴草,扒得飞快,都想赶紧找到那东西,心里又急又怕。扒着扒着,最里面的二柱子突然惨叫一声:“啊!在这儿!”
大伙都凑过去看。柴草垛最里面,靠着半拉纸人。纸人的左半边烧没了,胳膊和腿都缺了半截,右半边还完好无损。脸上的眉眼清清楚楚的,跟桂兰一模一样,嘴角那颗小黑痣,在白纸的衬托下,格外显眼。纸人的胸口位置,鼓鼓囊囊的,露出一小绺黑头发,跟桂兰的头发颜色一模一样。风一吹,纸人轻轻晃了晃,像在点头似的,纸做的脸对着大伙,说不出的诡异。
大伙都吓得往后退,没人敢上前,腿都软了。村长咬咬牙,说:“烧!赶紧烧!多抱点干草来!连柴草垛一起烧!烧干净!”有人抱来干草,堆在纸人周围,有人拿出火柴,点着了干草。火“呼”的一下就着了,火苗窜得老高,舔着柴草垛,越烧越旺。
烧着烧着,突然从火里传出一阵声音。细细的,尖尖的,像女人在哭,又像在尖叫,“吱吱呀呀”的,刺得人耳朵疼,听得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大伙都捂住耳朵,不敢听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那声音忽高忽低,有时候像在喊救命,有时候又像在笑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火越烧越旺,那声音也越来越大,到最后,突然一声尖利的惨叫,然后就没声了。
又烧了半个多小时,整个柴草垛都快烧完了,纸人彻底变成了一堆灰,混在草木灰里,风一吹,散得到处都是,连点渣都不剩。大伙这才松了口气,一个个瘫坐在地上,浑身都是汗,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,腿都软得站不起来。
休息了半天,村长说:“走,回去看看,那东西应该没了。看看桂兰回来没。”大伙又一起往桂兰家走,心里都抱着点希望,觉得烧了纸人本体,桂兰就能回来了。可到了院子里,大伙都傻了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刚才桂兰站的地方,只剩下一滩干了的狗血,还有一堆碎纸渣子,白花花的,被风吹得满地都是。桂兰不见了。有人去屋里看,屋里也没人,整整齐齐的,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的,就像没人住过似的。桂兰就这么消失了,再也没人见过她。
大伙在村里找了三天,山里河边,树林子废窑洞,都找遍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。后来有人说,那天晚上看见桂兰往西边山里去了,走的时候轻飘飘的,脚不沾地,一晃就没影了。也有人说,后半夜起夜,看见桂兰在村头老槐树下站着,穿着白衣服,一晃就没了。说啥的都有,可谁也没再见过她。
桂兰她男人大病了一场,发高烧,说胡话,躺了一个多月才好。好了之后,就收拾东西,带着他妈去外地投奔亲戚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他家的土坯房,就那么空着,慢慢的,墙也塌了,院子里长满了草,成了废院子,小孩都不敢去那边玩。
王翠花疯了。打从纸人被烧那天起,她就疯了。整天在村里乱跑,披头散发的,衣服破破烂烂的,嘴里念叨着“别找我,别找我,我不是故意的”,看见穿白衣服的就吓得直哭,往桌子底下钻。她儿子还小,管不住她,家里人就把她锁在屋里,她就砸窗户,往外爬,哭着喊着说桂兰来找她索命了。
有天晚上,下大雨,电闪雷鸣的。她趁家里人睡着了,砸破窗户,跑出去了。第二天雨停了,有人在村南头的河里发现了她,脸朝下泡着,人早就硬了。死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笑,嘴角翘着,跟那个纸人的表情一模一样,说不出的诡异。村里人都说,是桂兰把她带走了,冤有头债有主。
再说老周头。打那之后,他就再也不扎纸活了,把家里的竹篾、彩纸、颜料、刻刀,全都抱到院子里,一把火烧了。烧的时候,他就蹲在旁边,看着火苗,一句话也不说,眼神空空的。从那之后,他整天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,望着西边发呆,从早坐到晚,饭也不吃,水也不喝,跟丢了魂似的。有人跟他说话,他也不理,就跟没听见似的。
没过半年,老周头就死了。死在自己家炕上,早上邻居去借东西,敲门没人应,推门进去才发现人都硬了。他躺在炕上,浑身僵硬,手脚都直挺挺的,脸上平平整整的,一点表情都没有,皮肤皱巴巴的,跟个纸人似的。村里人给他办了丧事,简单得很,也没扎纸活,就一口薄棺材,埋在了村后坟地里。从那之后,十里八村的扎纸匠,再也没人敢照着活人扎纸人了。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没人再敢不当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