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9章 纸人不能照着活人扎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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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人替身
我小时候总爱往奶奶家跑,尤其晚上,吃完饭就往炕沿上一坐,缠着奶奶讲古。奶奶肚子里的故事多,大多是早些年村里实打实发生的事,其中最吓人的,就是纸人那桩。那时候我也就七八岁,半懂不懂的,越害怕越爱听,攥着奶奶的衣角,眼睛瞪得溜圆。奶奶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搓着麻绳,语气平平淡淡的,就像说今天吃了啥饭似的,可那事儿本身,想想就浑身冒凉气。
这事发生在奶奶年轻的时候,具体哪年她记不清了,反正那时候还在生产队,大家一起挣工分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村里有个扎纸活的,姓周,大伙都叫他老周头,光棍一个,住村西头的土坯房,独门独院的。老周头的手艺是家传的,打他爷爷那辈就吃这碗饭,扎出来的纸人纸马,活灵活现的,眉眼身段都跟真的似的,十里八村办白事,都愿意找他。他话少,平时也不怎么跟人来往,有人来找,就按价收钱,没现钱的给俩馒头、二斤棒子面也行,从不争竞。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,扎纸人不能画全脸,眉眼都得留三分模糊,更不能照着活人模样扎,说是怕勾了活人的魂,让纸人替了去。这话谁都听过,可谁也没当回事,都觉得是老辈人吓唬人的,糊弄小孩的话,直到老周头破了例,村里真出了事,大伙才知道,有些话不是瞎说的。
那时候村里有两户人家,一户姓李,一户姓王。李家儿子娶了个媳妇叫桂兰,二十出头,圆脸盘,大眼睛,嘴角右边有颗小小的黑痣,笑起来俩酒窝,人勤快,性子也爽利,家里家外一把好手,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,村里人都夸李家娶了个好媳妇。王家是寡妇带个儿子,女人叫王翠花,男人早年间上山拉木头摔死了,她一个人拉扯着十来岁的儿子过日子,性子泼辣,爱占小便宜,村里没人愿意跟她深交。
两家结仇是头一年麦收的时候。生产队分麦秸,按人头分,一家一捆,拉回家烧火用。分的时候人多手杂,队长忙着记账,顾不过来。王翠花心眼活,趁人不注意,偷偷往自己家捆里塞了好几抱,还把旁边李家那捆抽走了不少。桂兰当时在旁边看着,一开始没吱声,寻思着都是乡里乡亲的,她一个寡妇带孩子不容易,多拿点就多拿点。可王翠花得寸进尺,抽了又抽,李家那捆眼看着就细了一半,跟别人家的差出去一大截。桂兰就忍不住了,走过去笑着说:“婶子,都是按人头分的,你拿自己的就行,咋还往自己怀里搂呢?大伙都看着呢。”
王翠花当时脸就拉下来了,把麦秸一扔,叉着腰就喊:“我啥时候拿别人的了?你哪只眼睛看见了?小年轻的说话咋这么难听?我孤儿寡母的,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?”她嗓门大,一喊周围的人都围过来了。桂兰也不怵,指着两捆麦秸说:“婶子,你看你这捆,比别人粗一圈,我们家这捆,细得跟啥似的。刚才大伙都看见你往自己捆里塞了,不是我瞎说。”旁边的人也都跟着点头,说确实看见王翠花拿了。队长过来一看,也说了王翠花两句,让她把多拿的放回去。王翠花脸上挂不住,坐在地上撒泼打滚,哭天抢地,说大伙都欺负她没男人,最后闹了个没脸,拎着自己那捆麦秸走了。
从那之后,王翠花就恨上桂兰了。背地里没少说桂兰的坏话,什么招蜂引蝶啊,手脚不干净啊,啥难听说啥。有时候在村里碰见,也故意往桂兰身上撞,或者吐口唾沫。桂兰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,不跟她一般见识,能躲就躲。可桂兰没想到,王翠花能记恨到这种地步,能想出那么阴损的招。
转过年来夏天,王家老太太,也就是王翠花的婆婆,病了。老太太七十多了,本来身子骨就硬朗,那天突然就倒了,躺在床上不吃不喝,眼瞅着就不行了。王翠花一边张罗着后事,一边心里打起了歪主意。她早前听外村的婆子说过,扎纸人的时候,要是照着活人的模样扎,再放上活人的头发指甲,就能把活人的魂勾走,跟着死人一起去那边。她本来不信,可一想到桂兰,心里那股火就压不住,寻思着就算不能把她弄死,让她大病一场也行,也算出了这口恶气。
老太太咽气那天,王翠花安顿好家里的事,偷偷摸摸就去了村西头老周头家。那时候天刚擦黑,老周头正坐在院子里劈竹篾,准备给别人家扎纸活。王翠花进去,先塞给老周头两块钱,说:“周大爷,我婆婆没了,想找你扎套纸活。”老周头接过钱,点点头,问:“都要啥?纸牛纸马,童男童女?”王翠花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:“周大爷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除了常规的,我再多加五块钱,你给我扎个女纸人,照着桂兰的模样扎,越像越好。就说给我婆婆当个干闺女,陪着她老人家去那边,也有个伴。”
老周头手里的柴刀“当啷”一声就掉地上了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:“你说啥?照着活人扎?那可不行!老辈传下来的规矩,纸人不能照活人扎,要出大事的!”王翠花又掏出五块钱,拍在老周头手里:“周大爷,啥大事不大事的,不就是个纸人嘛,烧了就完了。我就是想让老太太走得安心,你就帮帮忙。这五块钱,够你扎三套活了。”那时候五块钱可不是小数,壮劳力干一天活才挣几毛钱,五块钱顶大半个月工分。老周头攥着钱,手有点抖,心里天人交战。他光棍一个,日子过得紧巴,这五块钱诱惑力确实大。可老规矩摆在那儿,他爹临死前还特意嘱咐过,绝对不能照着活人扎纸人,坏了规矩要遭报应。
王翠花看他犹豫,又在旁边煽风:“周大爷,你不说我不说,谁知道是照着活人扎的?就咱们俩知道,烂在肚子里,啥事没有。你要是不答应,我就找别人去,到时候别人扎了,也没啥事,你这钱还挣不着。”老周头沉默了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,把钱揣进兜里,点了点头:“行吧,就这一回。你可别往外说。”王翠花乐得合不拢嘴,连声说:“你放心,我嘴严着呢。三天后来取,行不?”老周头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王翠花又叮嘱了几句,一定要像,越像越好,才转身走了。
老周头坐在院子里,看着地上的竹篾,心里沉甸甸的,总觉得发慌。可钱已经收了,反悔也晚了。当天晚上,等天黑透了,他关上门,插好门闩,点上煤油灯,才开始扎那个纸人。扎纸人得先扎骨架,用的是上好的竹篾,得劈得粗细均匀,软硬度刚好。老周头干了几十年,手熟得很,不用量,凭着感觉来,折、弯、绑,细麻绳一绕一系,没一会儿,一个人的骨架就出来了,高矮胖瘦,跟桂兰差不多。他平时扎童男童女,都是固定尺寸,小小的,这次特意按真人的高矮扎的,站在地上,跟个半大孩子似的。
接下来是糊纸,用的是白毛边纸,糨糊是自己熬的小米面,黏得很,干了之后硬邦邦的,不容易坏。一层一层糊上去,得糊三层,不然风一吹就破。糊完身子糊胳膊糊腿,最后糊脑袋。脑袋是单独扎的,圆滚滚的,糊上白纸,平平整整的,就等着画脸了。画脸是最关键的,也是最讲究的。老辈规矩,纸人脸不能画全,眼睛不能点黑瞳,说是点了就容易招魂,容易成精。平时老周头扎纸人,脸都是淡淡的,眉眼模糊,就有个大概模样,鼻子嘴巴都只是勾个轮廓,从来不敢画细了。
可这次不一样,王翠花要求照着桂兰画,画得越像越好。老周头坐在油灯前,手里拿着狼毫笔,蘸着墨汁,半天落不下去。他脑子里想着桂兰的样子,桂兰常来村西头井台挑水,他见过好几次。圆脸盘,柳叶眉,双眼皮大眼睛,眼尾微微往上挑,鼻子挺翘,嘴唇薄薄的,嘴角右边那颗小黑痣,笑起来俩浅浅的酒窝。他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开始画。先勾脸型,再描眉毛,然后画眼睛。画眼睛的时候,他手有点抖,总觉得画出来的眼睛在盯着他看。好不容易画完了眼睛,又画鼻子画嘴,最后在嘴角右边点了那颗小小的黑痣。
画完了,他把纸人脑袋安在身子上,摆到地上,往后退了两步,凑着油灯的光仔细看。这一看,他后背瞬间就冒了一层冷汗。太像了,简直跟桂兰一模一样,就跟桂兰本人站在那儿似的。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悠,纸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也跟着晃来晃去,跟活人在动似的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黑黢黢的,好像真的有眼神一样,直勾勾地看着他。老周头心里直发毛,赶紧找了块旧布,把纸人从头到脚盖上了。他坐在凳子上,喘了半天粗气,心里后悔得不行,不该贪那五块钱,坏了老祖宗的规矩。可话已经说出去了,钱也揣兜里了,总不能再退回去。他安慰自己,就是个纸人,烧了就成灰了,能有啥事。以前也不是没人偷偷扎过,不也啥事没有嘛。可他心里清楚,老辈传下来的话,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。
第二天,王翠花趁桂兰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,偷偷跟在后面。桂兰蹲在河边搓衣服,头发垂下来几缕。王翠花假装也去洗衣服,凑到旁边,趁桂兰不注意,飞快地伸手拽下来一小绺头发,攥在手里,赶紧就走了。桂兰当时光顾着搓衣服,也没察觉。王翠花攥着那绺头发,心里怦怦直跳,跟做贼似的,一路跑回了家。
取纸人那天,王翠花特意去得早,趁老周头转身去拿绳子的功夫,偷偷把攥在手里的那绺头发,塞进了纸人胸口的位置,还用手指头往里捅了捅,又抹了点糨糊粘上,生怕掉出来。老周头没看见,找了根草绳,把纸人绑好,递给王翠花,又叮嘱了一句:“赶紧拿回去,出殡的时候一起烧了,别放家里过夜。”王翠花满口答应,背着纸人,兴冲冲地走了。老周头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沉甸甸的,眼皮一个劲地跳,总觉得要出事。
王家办丧事,按村里的规矩,停灵三天。老太太的棺材停在堂屋,前面摆着供桌,点着长明灯,子女轮流守灵,晚上不能没人,长明灯也不能灭。村里人都去吊唁,随点礼,吃顿豆腐饭。桂兰也跟着婆婆去了,随了两毛钱,在灵前鞠了个躬。她哪知道,旁边的柴房里,就放着那个照着她模样扎的纸人,跟她隔着一道墙。
三天后出殡。一大早,吹鼓手就吹起来了,呜呜呀呀的,村里的人都来送葬。八个壮汉抬着棺材,走在前面,后面跟着穿白戴孝的家属,再后面是送葬的乡亲。走到坟地,下葬,封土,然后就是烧纸活。纸牛纸马,纸房子,纸柜子,童男童女,还有那个照着桂兰扎的女纸人,都摆在坟前。王翠花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纸人,心里又解气又有点发慌。
点火的时候,突然刮起一阵旋风。夏天的风,说来就来,打着旋儿,卷着纸灰满天飞。火一下子就窜起来了,烧得纸活噼里啪啦响。就在这时候,那个女纸人被风刮得一下子站了起来,飘飘悠悠的,跟着旋风就往西边去了。大伙都忙着烧纸,哭的哭,喊的喊,没人注意。只有看坟的老陈头看见了,那纸人飘出去几十米,掉进了旁边的大柴草垛里,火只烧着了一个角,就灭了。老陈头张了张嘴,想喊人,可又咽回去了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不就是个纸人嘛,烧没烧干净能咋的。他以为没人知道,就没往心里去。
丧事办完,日子该咋过咋过。一开始啥事儿没有,桂兰该上工上工,该做饭做饭,还是说说笑笑的。大概过了有半个月,不对劲的地方慢慢显现出来了。
一开始就是没精神,总说累。以前桂兰干起活来风风火火的,铲地割麦子,从不落在男人后面。可那几天,她干一会儿就喘,直不起腰,脸色也不好,发白。她男人以为她是累着了,加上天热中暑了,就让她在家歇两天,工分他多挣点。桂兰也没推辞,就在家躺着,一躺就是一天,饭也吃得少。她男人还特意去供销社买了半斤红糖,给她冲水喝,说补补。
歇了几天,不仅没好,反而更蔫了。脸色越来越白,跟糊了层白纸似的,一点血色都没有,连嘴唇都是白的。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看过,号了半天脉,说气血两虚,开了点当归和红糖,让回家熬着喝。喝了小半个月,一点用没有,反而越来越邪性。
大夏天的,三十多度,太阳晒得地面都发烫,别人都穿短袖褂子,摇着蒲扇还冒汗,她倒好,穿着长袖的蓝布衫,领口袖口都系得严严实实的,还说冷。晚上睡觉要盖两床厚被子,还总说被窝凉,冰骨头。她男人晚上搂着她,就跟搂着块冰坨子似的,浑身凉冰冰的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问她咋回事,她就摇摇头,说不知道,就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
慢慢的,性格也变了。以前桂兰是个开朗的,爱说爱笑,村里谁家有事都愿意帮忙,人缘好得很。自打那之后,她就不爱出门了,整天坐在屋里发呆,也不做针线活,也不喂猪喂鸡。邻居来找她串门唠嗑,她也爱答不理的,眼神直勾勾的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跟傻了似的。
有一回,前街的张婶家里纳鞋底,缺根针,就过来借。敲了半天门,桂兰才来开,门只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,脸色煞白,眼睛直愣愣的,也不说话,就看着张婶。张婶吓了一跳,说:“桂兰啊,你这是咋了?病还没好啊?我借根针用用。”桂兰半天没反应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转过头,往屋里走,脚步轻飘飘的,像踩在棉花上似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张婶在门口等着,心里直发毛,总觉得哪儿不对,可不就是生病嘛,也没多想。
没一会儿,桂兰拿着针出来了,递给张婶。张婶接针的时候,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,冰得张婶一哆嗦,那手凉得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,大夏天的,怎么会这么凉?张婶忍不住问:“桂兰,你手咋这么凉啊?是不是发烧了?”桂兰摇摇头,没说话,“砰”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,差点夹着张婶的手。张婶站在门口,愣了半天,心里突突直跳。回家后跟她男人说,她男人说她瞎想,人家本来就生病,气血虚,凉点正常。可张婶总觉得不对,那眼神,那手感,不像是活人该有的。
类似的事儿多了,慢慢的,村里就有闲话了。有人说桂兰是撞邪了,有人说她是得了怪病,说啥的都有。桂兰她男人心里也犯嘀咕,可毕竟是自己媳妇,也不能往外说,只能偷偷留心,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。
有天晚上,他半夜醒了,想翻个身,发现身边的桂兰平躺着,睁着眼睛,直勾勾盯着房梁。屋里黑黢黢的,只有窗外透进来点月光,照在桂兰脸上,白得吓人。他吓了一跳,赶紧伸手推了推她:“桂兰?你咋不睡觉?瞅啥呢?”桂兰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空洞洞的,像两个黑窟窿,半天说了一句:“没啥。”声音也不对,以前桂兰说话脆生生的,亮堂得很,现在声音又哑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还带着点回音似的。
她男人心里咯噔一下,后背瞬间就冒了冷汗。他强装镇定地说:“没事就赶紧睡,明天还得上工呢。”桂兰没说话,慢慢转回头,继续盯着房梁,眼睛一眨不眨,就那么睁着。她男人一宿没敢睡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第二天起来,看桂兰跟没事人似的,正在灶房烧火做饭,炊烟袅袅的,好像昨晚那事儿是他做梦似的。可他知道,那不是梦,那触感,那眼神,真真切切的。
从那之后,他就多了个心眼,晚上总假装睡着,偷偷观察桂兰。他发现,桂兰每天后半夜都会起来,悄无声息的,也不点灯,就在屋里转悠,或者坐在炕沿上发呆,一坐就是半宿。有好几次,他都看见桂兰站在窗边,脸贴着玻璃,往外看,也不知道看啥,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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