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铁砧与旧债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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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一眼桌角的沙漏，距离“晦时”完全降临，还有大约一个时辰。

“晦时”灯火最暗，是许多夜间活动者出没的时候，也是隐蔽行动的好时机。

云无意深吸一口气，将云意剑负在背上，整理了一下衣衫，将必要的物品贴身收好。

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三根冰冷的斩念钉时，铁十七沉重的锤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。

他推开知客殿的门，踏入外面光影流转、喧嚣隐约的世界。

这一次，他不是漫无目的地等待或观察。

他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，迈出了第一步。

身后，知客殿内的铜灯，火苗轻轻摇曳了一下，将他离去的影子投在墙壁上，拉得很长。

远处，铁十七的打铁铺里，叮当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。

昏暗的炉火旁，铁十七看着自己那双由精妙齿轮、连杆和包裹着仿生皮革的机关构成的手臂，金属手指缓缓开合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
他面前的工作台上，躺着一块未曾锻打的、黯淡的金属碎片，碎片边缘还残留着些许焦黑的痕迹，以及一道极其微小、却深刻入骨的剑痕。

他伸出金属食指，轻轻抚过那道剑痕，动作温柔得近乎哀伤。

良久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，混入了灼热空气中的余烬。

“烛……这就是你选的人么……”

声音低哑，消散在铁匠铺独有的、金属与火焰的气息里，无人听闻。

铁砧的回响还在耳中，斩念钉的冰冷还贴在胸口，云无意已循着隐约的酒香和更浓烈的颓唐气息，来到一处悬在“忘川”逆流瀑布旁的奇特种楼前。

楼无基，仿佛是从倒悬的巨大钟乳石侧面自然生长出来的木质瘤结，又被粗糙地凿出门窗，扩出平台。

几根粗大如蟒的树根（或许是某种地底古藤）缠绕着楼体，深扎进岩壁，固定着这摇摇欲坠的所在。

一块被水汽沁得发黑、字迹模糊的木匾斜挂着，依稀可辨“忘川休”三字。字迹潦草，带着一股醉意。

楼内光线昏暗，只靠几盏浑浊的油灯和墙壁自身散发的微弱磷光照明。空气里弥漫着劣酒、汗液、草药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绝望发酵后的酸腐气味。七八张粗糙木桌旁，散坐着十几个人影，有的独酌，有的低声交谈，有的干脆趴在桌上，发出沉重鼾声。

他们大多衣衫陈旧，面容被岁月或风霜刻下深痕，眼中蒙着一层豁谷常见的那种疲惫与警觉混合的薄雾。

云无意的出现，让靠近门口的几道目光扫了过来。

那些目光在他背后的云意剑上停留一瞬，又在他年轻却沉静的面容上转了转，便漠然地移开，重新落回各自的酒杯或虚空。

在这里，新鲜面孔并不稀奇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，也无人轻易探问他人将来。

他在角落一张空桌坐下。木桌表面油腻，刻满各种划痕和模糊的字迹。

一个独眼的老妪，拖着一条不自然的木腿，嘎吱嘎吱地挪过来，将一只缺口陶碗“咚”地放在他面前，又提起一个黑乎乎的陶罐，倒了半碗浑浊的、泛着绿光的液体，然后摊开枯瘦的手掌。

云无意摸出几块在骨市边缘用零散材料换来的、豁谷通用的“灵砾”，放在她掌心。老妪看也不看，攥紧，又嘎吱嘎吱地挪开。

碗中液体气味刺鼻，隐隐有铁锈和草药的味道。

云无意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坐着，百里辨音之力悄然展开，捕捉着酒馆内琐碎的交谈。

“……东三区的‘幽影苔’又减产了，那群吸血的地精，价格抬了三成……”

“……听说‘巡天傀’的活动范围又扩大了，北边那条暗河也不安全了……”

“……娘的，这鬼地方，待得越久，越觉得自己像个活死人……”

交谈琐碎、沉闷，充斥着对生存的抱怨和对未来的茫然。

就在云无意以为听不到什么有用信息时，酒馆最里面、围坐着四五个老者的那张桌子，声音稍稍高了起来。

“嘿，老疤头，你那点陈年烂账，翻来覆去说多少遍了？省省吧，有那功夫，不如再喝一碗‘轮回酿’，说不定能梦到你那相好的，在别的轮回里给你生了儿子呢！”一个满脸通红、鼻子硕大的秃顶老者，拍着桌子笑道，声音洪亮，带着刻意夸张的醉意。

被他称为“老疤头”的，是个脸上从额头斜贯至下颌有一道狰狞伤疤的干瘦老者。他闻言，浑浊的眼睛翻了翻，嗤笑一声：“轮回酿？老子喝过三次，次次都他妈是饿死、战死、被坑死！屁的好梦！还不如醉死痛快！”

话虽如此，他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。

“轮回酿？”旁边一个抱着酒坛、眼神有些涣散的中年人插话，口齿不清，“那玩意儿……劲头太大……上次喝了一口，看见自己上辈子是头拉磨的驴，累吐了血……呕……”

他作势欲呕，引来一阵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