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7章 无私无欲的死寂世界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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咚。咚。咚。每一声，都像在提醒他：你还活着。但除了你，没有任何东西活着了。

他第一次觉得，活着是一件失礼的事。像在一个所有人都已退场的殿上，他还站着，还喘气，还占着一块地。

第一个光点，灭了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潮水一样，瞬间把那片死寂的世界淹没。

私欲的声音，从极远处传来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耳边低语，又像在天边呼唤，看见了？

云无意沉默了很久，……看见了。

你吞的是私。云无意说，可草有私吗？

草要争一寸土。私欲说，要争一缕光、一滴水。要在同伴长得比自己高的时候，把根往更深处扎，把叶往更高处举。

那就是私。

那也是活。

私欲说，那就是活。

无私。私欲说。它的声音里，第一次带上一种复杂的情绪。那情绪很难形容，像是悲伤，又像是嘲讽，还像是一种极深的疲惫。

我吞了四万年。第一次，吞的，就是，就是。我把一个世界的，一个世界的，全吞干净了。

然后，世界死了。停顿。很长的停顿。这不是我做的恶。这是他们选的干净。

第二个光点，亮了。

这一次，云无意悬在太空中。脚下，是一颗蓝色的星。界膜之内的星，他认得，那是他远程接入过底热的星体。

但现在，星是蓝的。蓝得透明。

他往下沉，穿过大气层。

天上没有云。他一开始没觉出不对，后来他明白了：云要有凝结核。要有一粒尘，让水汽攀上去。没有尘，水汽就只是在空中飘着，谁也不聚谁。

云没有了。雨也没有了。没有雨，就没有河，没有冲刷，没有搬运，没有泥土。

这颗星的表面，是一整块被打磨过的、均匀的、漂亮的、死的壳。

但这一次，镜像没有停。它往上拉，拉高，拉出大气层，拉出近地轨道。

云无意的目光，投向更远处。

月球。月球的环形山里，尘埃安静地浮着。四十亿年没动过的尘埃，因为没有新的撞击，没有新的撞击物。

云无意见过别处的月。那些月面上有新鲜的坑，有溅射的纹，有被砸出来的、难看的疤。

难看。但那是还在发生的事。

这里的月，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。干净，就是再也不会有事情发生。

他的目光投向火星、木星、土星……行星们还在转。但云无意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
行星之间的空间，空了，彻底空了。

没有尘、没有气、没有冰。没有任何一团，正在慢慢聚拢的、松散的、未来可能成为星的东西。

星际介质，被清扫得干干净净。

干净得像一碗洗过亿万遍的水。

云无意的灵识往更深处铺。

他本以为越往外越空是正常的。星际空间本来就稀薄。可稀薄和空，是两回事。稀薄是还有一点，亿万个立方的空间里，还散着几个氢。空，是一个也没有。

连一个也没有。

他忽然想起第一景的那把土。

那把土里，也没有一粒种子。

原来这两件事，是同一件事。

看清楚。私欲的声音响在他识海里，看那边。

云无意的目光，投向猎户座方向。

那里本该有一片星云。一片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、由尘埃和氢气组成的、正在孕育新星的云。

现在，那里只有一片透明的、绝对均匀的、近乎完美的——无。

尘呢？云无意问。

尘是垃圾。私欲说，在我的第一景里，一切产生于碰撞、撕扯、死亡的东西，都被视为脏。都被清走了。

死也被视为脏？

死是最脏的。私欲说，死是碎，是溅，是一颗星把自己炸开，把血肉喷得到处都是。他们受不了这个。他们要一颗星的死，也干干净净地死。

谁清的？

他们自己清的。私欲说，那些星。那些世界。他们一旦起了的念头，就把宇宙中一切多余的东西，推了出去。推去黑洞。推得干干净净。

他们清了多久？

很久。私欲说，久到他们自己都忘了，他们曾经是一团脏东西。

他们以为，干净，就是善。

云无意沉默了。

他想说点什么。想说干净不是善，干净只是干净。想说善是要有人受苦、有人被救、有人伸手才成立的东西。

可他看着那片无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因为那片无，真的很干净。

干净到让人说不出它的坏话。

私欲指引着，云无意的目光，投向更远的地方，一个黑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