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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萧清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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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旧蜡坊那场请君入瓮,像一记闷雷,劈在城西巷子里,却没往明面上炸开。

表面上,留春斋照常开门,印言斋照常收稿,城中只多了些更小心的目光。真正懂行的人都闻得出来,沈家这位少爷,不只会作诗做买卖,手也够硬。

可沈砚很清楚,昨夜那份带血口供送进大公主府侧门后,事情并没有完。

有些刀送出去了,真正接刀的人未必会立刻出声。

果不其然,第二日一早,宫里来了人。

来的是御前内侍,不是寻常传话的小黄门,衣着规整,站在沈府前厅时,连周身那股子不温不火的气都透着一股“这回不是私下递话”的意味。

“陛下口谕,召沈砚入宫。”

前厅里瞬间静了一下。

常福原本还在心里替昨夜那场收网痛快,听见这句,后背立刻先绷紧了。

皇帝召见。

这四个字,和公主府请人、和书坊请帖、和望月楼那帮酸儒下战书,根本不是一个分量。

沈砚倒没立刻露出什么慌色,只先问了一句:“现在?”

那内侍微微躬身:“是。陛下在御书房等着。”

御书房。

不是偏殿,不是外朝哪间值房,是御书房。

沈砚眯了眯眼,心里那根弦顿时绷得更紧了些。

若只是因留春斋、印言斋得了皇帝眼,未必用得着这般规格。若只是因昨夜旧蜡坊的事,宫里也未必这么快便有动静。

那只能说明一件事。

这些日子他折腾出来的诗名、生意、活字、后宅耳目,再加上那条递进四公主府的军粮旧账线,终于全都汇到了一个人眼前。

老皇帝。

沈砚在心里轻轻吐了口气,拱手应下:“臣领旨。”

换衣、入宫、过宫门。

一路上常福想跟,又不敢真跟进深宫,只能在宫门外眼巴巴看着自家少爷背影,神情活像看人去考试,还怕主考官顺手把人砍了。

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别摆这个丧脸,我是去见皇帝,不是去上坟。”

常福差点哭出来:“少爷,您这时候还贫。”

“这叫稳定情绪。”

说完,沈砚转身进了宫道。

宫中肃静,青石路被晨光照得发白。带路的内侍话极少,只在转过两道回廊后,低声提醒了一句:“沈公子,陛下今日心情尚可。”

沈砚听懂了,也只在心里回了一句。

尚可这种评价,往往意味着不坏,但也绝算不上安全。

到了御书房外,内侍停步,先进去通禀。片刻后,才重新出来:“宣沈砚入内。”

沈砚整了整袖口,迈步进门。

御书房里药香极淡,墨香更重。案后坐着的老皇帝比他此前想象中更瘦一些,眉眼却仍旧锋利,哪怕病气已藏不住,那股坐了多年天下之主的位置养出来的压迫感,却半点没散。

而案侧,还站着一个人。

一身利落宫装,颜色不算艳,腰身收得极干净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殿中的枪。她生得极好看,却不是那种柔婉精致的好看,而是眉目明朗,眸光清亮,站在那里时,整个人都带着股不藏不绕的劲儿。

沈砚进门时,她也正看过来。

目光直,没什么弯弯绕绕的打量,却也不失礼。

沈砚心里立刻有了猜测。

二公主,萧清棠。

这位殿下他此前只听过些零碎风声,说她自幼习武,性子直,最烦拐弯抹角,也最见不得仗势欺人。宫里人提起她,多半都是一句——不太像个金枝玉叶,倒像个披了公主外衣的少年将。

如今一见,传闻倒没错多少。

沈砚收回目光,先行大礼:“臣沈砚,参见陛下,参见二殿下。”

老皇帝抬了抬手:“起来吧。”

声音不重,却压得住整间书房。

沈砚起身,老皇帝看了他片刻,忽然道:“朕近来耳边,沈砚二字听得比太医院的药名还勤。”

这话一出,书房里气氛顿时微妙起来。

沈砚立刻低头:“臣惶恐。”

“惶恐?”老皇帝淡淡看着他,“朕瞧你在望月楼上当众论商税、亮活字的时候,胆子倒不像会惶恐的。”

沈砚心里一凛。

果然,望月楼那场,皇帝知道得清清楚楚。

“臣只是被逼到台上,不敢露怯。”

老皇帝哼了一声,不置可否,随即把案上一份纸卷往前一推。

正是《商税流转策》。

而且边角已有翻阅痕迹。

“这是你写的?”

“是臣所写。”

“活字印出来的?”

“是。”

老皇帝手指压着纸面,没急着往下问,反倒忽然说了一句:“说说吧。你在这上头写,商税之病,不在商先逐利,而在征管失序、豪强漏赋、地方层层抽食。若让你今日在御书房里再说一遍,你还敢不敢这么说?”

这话比望月楼上任何一句挑衅都重。

因为现在坐在他面前的,不是士子,不是大儒,是皇帝。

沈砚心里飞快过了一遍,随即拱手:“臣敢说。”

萧清棠原本一直安静站着,听到这里,眼里明显亮了一下,像是终于觉得这场对奏有了点意思。

老皇帝眯了眯眼:“那就说。”

沈砚知道,这时候若还拿半真半假的话绕,只会显得小家子气。于是也不再端着,直接把望月楼上那套逻辑收得更紧,重新说了一遍。

从商税为何收不上,到地方牙行豪强如何借壳漏赋;从运粮成本与盘剥如何混在一起,到灾年真正该杀的不是流转本身,而是借流转之名扒皮的人。

他说得比望月楼上更克制,却也更清楚。

因为他很清楚,皇帝要听的不是他会不会骂人,而是他究竟有没有把事情看透。

说到一半时,老皇帝没打断。

萧清棠却先开口了:“照你这意思,若真要治,先治的不是商,是借官势、门第和清名吞税的人?”

她说话很直,没半点试探语气,像是想到哪儿便问到哪儿。

沈砚转向她:“回殿下,至少该先把最肥、最滑、最会躲在体面后头那批人揪出来。不然只骂商,和渴了去打井口没区别。”

萧清棠皱了皱眉,显然是在认真想这句话,片刻后又问:“那若地方官和豪强勾在一起呢?”

“那就说明病不在商税本身,而在官。”

“可官若本就是查税的人,他自己也烂了,怎么治?”

沈砚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位二公主的问法很有意思。

她不是那种会故意挖坑的问法,也不是为了显聪明而绕弯。她是真在顺着逻辑往下推,推到哪里不明白,便直接问哪里。

清得近乎直白。

“回殿下,只靠一地自查,多半无用。”沈砚道,“得让账出圈,让地方上彼此不能只靠熟人和门第兜着。再往下,则是人和路都要换,不能让同一批人既查账、又掌路、还互相保着脸。”

萧清棠点了点头,接得极快:“也就是说,得打散。”
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
“那军粮呢?”她忽然又问,“若军粮也有这种事,是不是一样的理?”

这句一出,御书房里瞬间静了一拍。

沈砚心里一紧。

因为军粮两个字,在这时候太敏感。

老皇帝却没有斥责,反而看着沈砚:“你说。”

沈砚便明白了。

今天这场召见,不只是看他的商税文章。

也在看他,到底敢不敢碰更要紧的东西。

“军粮比商税更重。”沈砚低声道,“商税漏了,伤国库;军粮若漏,伤的是边军和国本。”

“若真有这等事,便不能只当贪腐查,更要当断根查。因为敢动军粮的人,不会只伸一次手。”

老皇帝盯着他:“如何断根?”

沈砚顿了顿,缓缓道:“账、路、人,三处一起断。”

“账不清,则先清账;路不明,则换路;人若沾手太深,便不能再用旧情旧面留着。”

“否则今日补一处,明日别处照漏。”

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轻响。

老皇帝看着他许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
那笑意极淡,却并不冷。

“望月楼那帮人,输得不冤。”

沈砚拱手:“臣只是说些实话。”

“实话最难得。”老皇帝说完,又侧头看了一眼萧清棠,“你听明白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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