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舆论的威力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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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福蹲在被砸裂的桌案边,拿手指戳了戳那道裂缝,嘴里还在骂。
“狗官就是狗官,手里拿根棍子,真把自己当打虎的了。”
沈砚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前堂被砸歪的柜台、地上的木片、冯掌柜额上的伤,又扫过门外那些还没完全散尽的围观人影,眼底那点冷意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来而不往,非礼也。”
周老账房最先反应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少爷,您是想……”
“想让京兆尹知道,封条这东西,不是只有官府会贴。”
常福一愣:“咱们也去他家门口贴?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脑子,偶尔灵光一次又总灵过头。”
“那您说的封条是——”
“舆论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萧清棠眼神微动。
她这段时日跟着沈砚看了不少生意上的攻防,也知道印言斋和活字从来不只是印文章那么简单。可她还是没想到,沈砚转头便要拿这把刀往京兆府,甚至往大公主那边捅回去。
“你想用印言斋?”
“废话。”沈砚抬手一敲那块被砸裂的桌案,“人家都动京兆府了,我再只靠留春斋卖镜子还嘴,那也太没出息了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一勾。
“印言斋既然能印风雅,自然也能印人头。”
——
半个时辰后,印言斋后院灯火通明。
先前已经歇下的穷秀才们,被常福一个个从被窝里薅了起来。吕秀才披着外袍,发冠歪着,眼睛都还没睁太开,便被塞了一手稿纸。陈秀才鞋都穿反了,一边跑一边问是不是又有哪位大儒连夜要抢印文集。等冲到后院,看见沈砚正坐在长案后,面前摊着空白纸页,神情冷得少见,一群人这才彻底清醒。
钱掌柜也被叫了过来,抱着账册站在一旁,小心问道:“东家,今夜这是要印什么?”
“策文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我。”
沈砚提笔,却没立刻写,而是先抬头扫了众人一眼。
“今夜这篇,不署名。”
众人心里齐齐一凛。
不署名的策文,多半都不是拿来争风雅的。
沈砚蘸了墨,笔锋落下,先写了题目。
《论地方官吏借势营私之害》。
吕秀才站得最近,只看见这题,后背便先凉了一下。
地方官吏,借势营私。
这哪里是在论地方吏治,这分明是奔着今夜京兆府那一出写的。
沈砚却没停,边写边口述,声音不高,却字字都带着刃。
“夫地方官吏,本当守土安民,理赋平讼,为朝廷耳目手足。然近岁以来,竟有辈倚势妄行,假公门为私器,借王法为棍棒,凡异己者则挫之,凡可利者则侵之……”
他写得快,口述得更快。
周围几个秀才连忙提笔分抄,有人校字,有人记句。许木匠虽然不懂文章,却也能从那字里行间听出一股不对劲,忍不住往后缩了缩。
这哪是写文。
这是磨刀。
沈砚落笔不停,继续往下写。
“……是故官不为民用,而反为权门鹰犬;吏不奉朝廷法度,而反承私门颜色。其害不独在一铺一肆之兴废,不独在一商一贾之荣枯,而在上下视法为戏,里外视公器为私囊。长此以往,则州县之政坏于小利,朝廷之纲乱于私心……”
写到这里,陈秀才额角都开始冒汗了。
他虽穷,却不傻。
前脚京兆府带人砸了留春斋,后脚东家便连夜写这么一篇《论地方官吏借势营私之害》,而且一开头便是“假公门为私器,借王法为棍棒”。
这不是骂京兆尹,是什么?
可更狠的还在后头。
沈砚笔势一转,语气也更冷了些。
“……今人每以边患为忧,以军费为虑,以军粮之弊为国蠹。然军粮之所以生弊,岂止在户部数册之失?其根实在风气已坏,公私之界不分,权势之门不闭。今日能借税吏以压商民,明日便能借仓吏以蚀军饷;今日敢使京兆之兵役为私门张目,明日便敢使转运之文法为奸徒开门。观一叶而知秋,见一隅而知全局,若犹以为不过地方小弊,则真养痈遗患,自伐其本矣。”
院中一时只剩笔尖划纸声。
几名穷秀才越抄越心惊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骂地方官仗势欺人了。
沈砚分明是借京兆府今夜之事,直接把它往军粮案上牵。话里没有点名大公主,没有点京兆尹的大名,甚至连“今夜”都没写,可谁都看得懂——
地方官吏若敢借势营私,敢把公门当私兵,那和军粮贪腐那种把国器当私器的烂法,本质上就是一条根。
这一下,文章便不只是替留春斋鸣不平。
而是直接把京兆府那一脚,踩进了正在严查的军粮案泥潭里。
京兆尹若只是得罪了沈砚,那还算小事。
可若被舆论钉成“与军粮案同根同脉的官场恶习”,那味道就全变了。
吕秀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小声道:“东家,这篇一出去,怕是要炸。”
“要的就是炸。”
沈砚写完最后一句,搁下笔,抬头看他。
“若不炸,我这篇不是白骂了?”
他把原稿往前一推。
“校。”
“今夜谁敢给我校出错字,明天就去留春斋门口给我读十遍。”
众人顿时打了个激灵,再不敢分神,一个个埋头狂抄狂校。
钱掌柜也立刻转身吩咐后院工匠:“开活字库!常用字先全挑出来,排板给我往快里走!”
印言斋后院瞬间像上了战场。
木活字被一格格抽出,排版工匠手快得几乎起了残影。校稿秀才们一边抄一边对,连之前最爱为一个逗点句读争半天的吕秀才,这会儿也不敢废话,只敢红着眼睛一遍遍核字。
萧清棠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她从前见过沈砚拿活字印《商税流转策》,印《爱莲说》,那时候震撼归震撼,更多还是觉得这是快,是巧,是能扬名。
可今夜不一样。
今夜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,活字这东西,一旦落进沈砚手里,不是文房玩物。
是火。
而且是能挑着城里最干的柴去烧的火。
“你这文章,”她忽然开口,“比白天骂京兆尹那几句还狠。”
沈砚正站在长案边检查第一遍校样,闻言头也没抬。
“白天那是当场抽脸。”
“今夜这是回头捅喉咙。”
萧清棠看着他,眼神都有些怪了。
“你这人,是不是从来没打算只挨打?”
沈砚终于抬头,冲她笑了一下。
“殿下,我又不是沙包。”
“人家都借官差砸我铺子了,我若还只会抱着腰牌喊冤,那不叫聪明,叫窝囊。”
说完,他屈指敲了敲那篇《论地方官吏借势营私之害》。
“况且,这回大公主最大的错,不是想封我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她忘了,印言斋不是账房。”
“它是喉咙。”
——
这一夜,印言斋的灯一直没灭。
第一版校样出来时,沈砚亲自改了三处词锋,把原本已经够狠的几段又往里收了半寸。
不是收软。
是收得更毒。
不点名,不落柄,不给人轻易抓住“诽谤权贵”的把柄,却让每一个刚经历过军粮案风波、又看见了京兆府横行的人,都能立刻对号入座。
第二轮排版时,工匠们手指上全是墨。
第三轮印刷时,前院几名伙计已经开始把刚印好的文章一摞摞打包。
有送茶楼的,有送书肆的,有送给几位最爱议政的清流先生的,还有一批,专门叫人趁天未亮时,悄悄放进几家御史和言官的门缝。
常福抱着一捆新墨未干的纸,乐得嘴都快合不上。
“少爷,这回得印多少?”
“能印多少印多少。”
沈砚看着院里一张张飞出来的纸,语气平得很。
“天亮之前,我要让全京城最爱说话的人,都先看见这篇。”
“文人、御史、茶楼说书的、酒楼里最爱拍桌子的落魄举子,一个都别漏。”
“咱们这回不卖书。”
“咱们卖气。”
天将亮未亮时,第一批《论地方官吏借势营私之害》已经散了出去。
京城最先醒的,从来不是官老爷。
是卖早点的、扫街的、茶楼开门的和那些昨夜就睡得不踏实的清流文人。
于是清晨第一壶茶刚沸,第一笼包子刚出屉,第一句“你可看了没有”便已经在几条文街上同时冒了出来。
“看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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