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舆论的威力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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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篇?”
“印言斋夜里新出的那篇策文!”
“你说的是《论地方官吏借势营私之害》?”
“除了这个还能有哪个!”
茶楼里,有人刚读到“今日能借税吏以压商民,明日便能借仓吏以蚀军饷”,便一掌拍在桌上。
“说得好!”
“京兆府昨夜才带人封留春斋,今日这文就出来了,虽没点名,可点没点还用说么?”
旁边一位穿旧儒衫的中年士子接过纸,越看越脸色发沉。
“这文章狠就狠在,不只是替沈家抱屈。”
“它把地方官借势营私和军粮案连起来了。”
“如今军粮案本就在查,满城都憋着火,这时候谁还敢说京兆府只是‘按律办差’?”
书肆门口,一群读书人围着新印出来的文章,越念越激动。有人当场骂京兆府狗仗人势,有人则冷笑着说“某些人私兵用惯了,怕是忘了这是大宁,不是自家后院”。
更要命的是,这篇文章完全踩在了眼下最敏感的那根弦上。
军粮案刚起,何元正余波未平,朝野本就对“借官位营私利”这几个字恨得牙痒。京兆府今夜又如此张狂,等于自己送了把柄。
于是不到一个时辰,文官们也坐不住了。
几位原本就在军粮案上最爱上疏的御史,今晨一见这篇文章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“查税?”
“查到御前贡铺头上去了?”
“若真如文中所言,京兆府敢借公门私势打压异己,那和何元正之流又有何异!”
“地方官吏若皆如此,朝廷法度何存?”
说书的更不讲究。
晌午不到,茶楼里已经有人把京兆府昨夜那场封条风波讲成了“狗官夜袭忠商、反被御牌打脸”的新段子,再配上这篇策文里的句子,听得满楼人又骂又笑。
舆论像一锅滚油,被这篇文章轻轻一拨,瞬间便炸了。
到了下午,奏本就开始往宫里递。
弹劾京兆府“滥用职权”“借查税之名行打压之实”的折子,一封接一封。更有人在折中直接引用《论地方官吏借势营私之害》里的句意,说地方官若敢将公门当私门鹰犬,则军粮案纵查一人,亦难正国风。
这一来,京兆尹昨夜那点“奉公办案”的体面,算是被彻底扒了个精光。
而更难受的,还不是他。
是大公主府。
因为京兆尹原本就偏她那一边,这在京中不算秘密。平日大家装聋作哑,也没人会真拿到台面上说。可如今这篇文章一出,再加上昨夜留春斋那场闹得满城皆知的封条风波,谁心里还能不明白?
大公主想借京兆府压沈砚,结果没压住,反倒被活字印刷一夜之间把风向翻了过来。
到了傍晚,风声便吹进了大公主府。
萧长宁坐在书房里,案上的一只名窑粉瓷盏刚送到唇边,还没入口,女官便快步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殿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外头……闹开了。”
“印言斋今晨放出的那篇匿名策文,已传遍茶楼书肆。御史台已有数人上折,借军粮案余怒,弹劾京兆府借势营私、滥用官权。”
“还有几位清流大儒门生也在骂,说若地方官皆如是,朝廷查一何元正,又有何用……”
女官说到这里,声音更低,“京兆尹那边,已经连递了三封请罪帖,想求府里……”
“求什么?”萧长宁抬起眼,眸光冷得像结了冰。
“求殿下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“啪!”
粉瓷盏在她手里直接碎了。
茶水溅了一案,碎瓷裂得到处都是。
女官吓得立刻跪了下去。
书房里静得可怕。
萧长宁胸口起伏不大,可眼底那层怒意却像被墨水泡透了,浓得惊人。
她知道沈砚会反击。
却没想到,反得这么快,这么狠。
昨夜京兆尹才滚回来,今晨印言斋便把文章铺满了全城。活字印刷的速度,在这一刻终于从“便利”变成了真正的“杀器”。
别人一篇文章,从成文到抄录到流传,至少也得几日。
沈砚却是一夜。
一夜之间,便把京兆府钉到了军粮案的耻辱柱边上。
而最恶心的是,他没点名。
没点名,便抓不到实柄。
可不点名,满城却都知道他在骂谁。
这才最让人憋火。
“沈砚……”
萧长宁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她先前就知道,这人难缠。
如今才算真正见识到,他手里的印言斋,不只是印诗,不只是扬名。
它能杀人。
而且杀得极快,极准,极脏。
“京兆尹那边——”女官跪在地上,小心开口。
萧长宁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那点怒已经沉了下去,只剩冰冷。
“切了。”
女官一怔。
“殿下?”
“听不懂?”萧长宁声音极淡,“从今夜起,京兆府的事,与本宫无关。”
“他若来求,就让他自己去御前磕头请罪。”
“府中外线、商路、门人,谁再与他私下来往,立刻断干净。”
这便是弃子。
而且弃得毫不犹豫。
京兆尹原本只是想替她办事,借官面把沈砚压下去。可现在事情闹成这样,再留着他,等于把“借京兆府打压异己”的帽子继续往自己头上摁。
大公主可以强势,可以狠。
但她绝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失了用处、还沾了一身腥的京兆尹,把自己继续拖进这滩脏水。
女官立刻低头:“是。”
萧长宁没再说话,只看着案上那张被茶水打湿的《论地方官吏借势营私之害》抄本。
纸页边角已经晕开,可那几句最刺眼的话仍清清楚楚。
“今日能借税吏以压商民,明日便能借仓吏以蚀军饷。”
她忽然觉得,这不是文章。
是喉咙。
而另一边,印言斋后院里,第一批回拢的消息也已经送了回来。
常福抱着几封从茶楼、书肆和几位言官门房那边摸回来的风声,乐得直拍大腿。
“少爷,成了!”
“御史台真上折子了,京兆尹这回算是黄泥掉裤裆,不是屎也是屎了!”
“还有大公主那边,听说已经把京兆府那条线切了,京兆尹现在连府门都进不去!”
周老账房坐在旁边,看着那篇已经印了满地的《论地方官吏借势营私之害》,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少爷,您这回是真让满京城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沈砚正翻着一份新回来的茶楼传闻,头也没抬。
周老账房看着他,声音里难得带了一点压不住的感慨。
“知道印言斋这地方,不只是能印《爱莲说》,能扬名。”
“它还能——”
“杀人。”
沈砚替他把最后两个字说了,随后将那份传闻往案上一丢,笑了一下。
“这才对嘛。”
“文脉这种东西,若只能拿来装风雅,那也太浪费纸了。”
院里夜风吹过,一摞摞新印出来的策文边角轻轻翻动。
纸还是纸。
墨还是墨。
可所有人都已经明白,它们再不是单纯的文章了。
从今往后,印言斋手里握着的,不只是印书的速度。
是话语权。
是谁先把话说出去,谁便先把刀递到了所有人嘴里。
而这一次,大公主没能封住沈砚,反倒被他借着军粮案的火和京兆府的蠢,狠狠干了一把舆论反杀。
风从夜里卷向全城。
而沈砚坐在灯下,望着那篇刚刚反咬回去的文章,神色平静得像只是做成了一门极小的生意。
只是所有人都知道,从这一夜起,京城里谁若还敢把印言斋只当成一家书坊——
那就真是嫌自己脖子太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