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文脉的守门人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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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合商盟刚刚结成,京城文街上的风,便也悄悄换了方向。
从前一篇文章要想传开,靠的是名士圈子的抬举,靠的是雕版书坊愿不愿意给你开模,靠的是抄手抄得够不够快。若是赶上时机不巧,哪怕你写出一篇自觉能震动朝野的文字,也得先老老实实排队,等木板刻好,等纸墨备足,等书坊腾出手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有印言斋。
这名字如今在文街上,比留春斋在后宅圈里还响亮。求印文集的、求印策论的、求印诗稿的、甚至求印家中族谱的,日日把门槛踩得咯吱响。尤其军粮案之后,所有人都真正见识到了活字印刷的可怕——它不止能印风雅,还能一夜之间把一篇文章送进茶楼、书肆、御史门房和满城文士的案头。
这已经不是书坊。
这是喉咙。
而这一天,一篇想要替大公主那边挽回声势的文章,偏偏撞到了这根喉咙上。
都察院里有位姓冯的言官,平日最爱在清流之间摆出一副“持国本、守大义”的清高模样,骨子里却是大公主一系养熟了的笔杆子。军粮案一落,大公主断尾失血,朝野舆论一边倒地骂贪墨、骂鹰犬、骂借公器营私。冯言官心里急得上火,连着两夜没睡,终于憋出一篇大文章。
题目取得很大,叫《论国本不宜轻动》。
文章里表面上不敢明着替何元正喊冤,也不敢真说军粮案查错了人,只敢绕着弯子写什么“朝廷定案固要明法,然轻摇国本、借案相倾,恐伤社稷和气”;又写什么“近来借查贪之名,行党争之实,长此以往,言路震荡,百官人人自危”。
说白了,就是想把军粮案从“肃贪”往“党争倾轧”上拽,顺带替大公主一系洗一洗身上那层没擦干净的泥。
冯言官自己还挺满意。
他写完之后,反复看了三遍,越看越觉得这文章站得高、立意稳、字句间既有大义,又有刀锋,若能赶在这两日迅速传开,至少能替朝中那些还想替大公主说话的人,先垫一块体面的台阶。
于是第二日一早,他便把稿子交给了自己最机灵的书童。
“去文街。”
“找最快的书坊,今天就得给我开版。”
书童捧着稿子,连连点头,抱着那卷纸便往外跑。
结果这一跑,便把他跑得满头是汗,心也一点点往下沉。
文街上那些老雕版书坊,平日一个个鼻孔朝天,挂着什么“百年刻印”“祖传文版”的牌子,真问到印这篇文章时,反应却一个比一个精彩。
第一家掌柜翻了翻稿子,先捋胡子夸了两句“立意深远”,然后才慢吞吞地说:“可惜近来活儿太满,雕版师傅都在赶别家的文集,这篇若要刻,最少也得半个月后。”
书童急得差点跳脚。
“半个月后?我家老爷这文章是论时局的,半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!”
掌柜摊手:“那也没法子。雕版总不能一夜成板。”
第二家更绝。
那掌柜一听是都察院冯言官的稿子,脸上笑得和气,手却一点不伸。
“不是小店不想接,是近来风声紧,军粮案刚落,朝里说什么的都有。您这文章论的是‘国本’,我这小店可担不起这分量。”
“你怕什么?我家老爷是言官!”
“正因是言官,小店才更不敢乱碰。万一后头有人说我这铺子借印书掺和朝争,我一大家子还活不活?”
第三家倒是接了稿子,结果看了两页,又支支吾吾把纸推了回来。
“这文章……也不是不能刻。只是排到您这儿,至少得七八天。”
书童跑了半条文街,问到最后,心里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不是这些书坊不识货。
是他们又慢,又怂。
雕版再快,也快不过时局翻脸;掌柜再会说场面话,也不敢在军粮案余波未平的时候,轻易去印这样一篇明显替某方张目的文字。
可偏偏,这文章又必须快。
慢了,便没有意义。
书童站在文街中央,捧着稿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正发愣时,旁边一个跑腿伙计多看了他手里稿子两眼,随口来了一句。
“你若真急着传得快,还在这儿转什么?”
书童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那伙计朝前头扬了扬下巴。
“去印言斋啊。”
书童像被点醒了。
对啊。
如今满京城,论快,谁快得过印言斋?
活字一开,别说几十份,几百份都不过一夜的事。何况冯言官还有点名声在外,寻常文章若进了印言斋,几乎等于先长了翅膀。
书童顿时顾不上别的,抱着稿子就往印言斋跑。
——
印言斋前堂,今天依旧热闹。
一边是排着队求印文稿的穷酸秀才,一边是来问新策文何时再版的清流门生,还有几位外州来的书商,正捧着样张和钱袋子在柜前磨钱掌柜。
钱掌柜如今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,站在柜后拨算盘,脸上笑得像尊弥勒佛,谁来都先让三分,却是谁都别想轻易插队。
书童冲进来时,额头见汗,气都没喘匀。
“掌柜的!我家老爷有大文一篇,论的是国本时局,须得今日就排,今晚就印!”
钱掌柜眼皮都没抬。
“今日就排、今晚就印?”
“对!”
“后头排号了吗?”
“我家老爷是都察院冯大人!”
钱掌柜这才抬了下眼,慢吞吞地伸手把稿子接过来,先看了眼题目。
《论国本不宜轻动》。
他如今跟着沈砚看多了风浪,眼力也长出来了。只看这题,再翻头两段,心里便咯噔一下。
这不是正经论政。
这是来替某些人洗地的。
而且洗得还挺不要脸。
钱掌柜脸上笑意不变,心里却已先把这稿子往危险那一栏划了过去。他没敢自作主张,只合上稿子,对书童道:“此文章分量不轻,小店不敢擅专。你先稍坐,我得拿去请示东家。”
那书童一听“东家”两个字,反倒更松了口气。
沈砚如今在士林中的名头,比很多大儒还响。他若看了这篇文章,说不准还会觉得冯言官写得有理,毕竟都是读书人,讲究的是文章立意。
“那就劳烦掌柜快些。”
钱掌柜点点头,抱着稿子便往后院去。
后院里,沈砚正靠在廊下喝茶。
周老账房在旁边翻几本新送来的印单,嘴里还在念叨这个月的纸价又涨了半成。常福则蹲在一旁数新刻好的常用字模,数得昏昏欲睡,见钱掌柜进来,先打了个哈欠。
“又是谁家大作来了?”
钱掌柜脸色有点古怪,把稿子递上去。
“东家,您看看。”
“都察院冯大人的。”
沈砚接过来,先看题目,随即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论国本不宜轻动?”
“这题一看就写得很会端着。”
他翻到正文,只扫了两行,脸上的笑便淡了。
“‘近来朝纲纷扰,借一案而摇百官,恐非社稷之福’……”
“‘言路若成挟案倾人之器,则国本先乱于疑忌’……”
沈砚把纸往下一放,冷笑出声。
“好一个国本不宜轻动。”
“军粮都敢动了,他倒心疼起国本来了。”
常福也凑过来看了两眼,立刻龇牙。
“这狗东西是替何元正叫魂呢?”
“叫魂算不上。”沈砚拿手指弹了弹稿纸,“这是想混淆视听,把肃贪查案写成党争倾轧。等于告诉外头那些还想替大公主一系开口的人:来,词儿我替你们备好了。”
周老账房一听,也皱起了眉。
“这文章若真印出去,怕是会搅起一阵脏风。”
“所以它不能出。”
沈砚说完,顺手拿起桌边朱笔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写,直接在那篇《论国本不宜轻动》上画了个又粗又大的红叉。
“字句不通,立意污浊,有违朝廷已定之论。”
“排期——无限期押后。”
钱掌柜站在旁边,看着那一笔朱红,心里都跟着痛快了一下。
“东家,那前头怎么回?”
“照实回。”沈砚把稿子递回去,神色闲闲的,“告诉他,印言斋只印好文章,不印废纸。”
钱掌柜忍着笑应下,抱着稿子回前堂去了。
——
前堂里,书童已经坐得屁股都发麻了。
一见钱掌柜回来,他立刻迎上去。
“如何?”
钱掌柜把稿子往柜上一放,语气客气得很。
“抱歉,贵文暂不予刊印。”
书童一愣:“为何?”
钱掌柜指了指上头那道鲜红的大叉。
“东家亲批。文章字句不通,且有违朝廷定案之论,不合印言斋刊印之规,故无限期押后。”
书童眼睛都直了。
“字句不通?”
“我家老爷是都察院言官!”
“正因是言官,更该惜字如金。”钱掌柜笑眯眯地道,“这种拿国本当遮羞布的文章,实在上不了我印言斋的版面。”
书童脸涨得通红,抱起稿子便跑。
他一路跑回冯府,把事情一说,冯言官险些当场把手里的茶盏砸碎。
“什么叫字句不通!”
“什么叫有违朝廷定案之论!”
“一个商贾书坊,也敢评本官文章!”
他本就因为几家雕版书坊推三阻四而憋着火,这会儿再听见印言斋直接给自己画了个大叉,脸都气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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