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文脉的守门人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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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要命的是,书童接下来的话,像把最后那层脸也给他扒了。
“老爷……小的后来又去问了两家旧书坊。那边说,就算他们肯刻,少说也得十天半月。”
“如今快印快发的路,只有印言斋。”
“若印言斋不接……”
后面的话不用说,冯言官也明白了。
若印言斋不接,他这篇自以为能扭转风向的大作,便根本赶不上这一阵最要紧的时势。
文章这东西,最怕晚。
晚了,便不是针,是废纸。
冯言官胸口一阵阵发堵,越想越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。他狠狠一拍桌子。
“备轿!”
“本官倒要亲自去问问,他沈砚凭什么卡我文章!”
——
一个时辰后,印言斋前堂更热闹了。
外头排着长龙,都是来求印的士子和文人。有的是刚写了策论想借印言斋一炮打响,有的是家中备考,想先印几份自己手抄的程文范本,还有的是求着把自己那薄薄一册诗稿排上号,哪怕多等十天半月也愿意。
这些人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,嘴里还都在打听今日排到谁、下月纸价会不会再涨。
冯言官的轿子停在门前时,前头排队的人先是一愣,随即让出一条不情不愿的缝。
他一身官袍,脸色铁青,迈进门便喝了一声。
“沈砚何在!”
前堂瞬间静了静。
钱掌柜从柜后出来,仍旧满脸带笑。
“冯大人大驾光临,小店蓬荜生辉。”
“少来这套!”冯言官把那篇已经被画了大红叉的稿子往柜上一摔,气得手都在抖,“你们印言斋凭什么压我文章!”
钱掌柜还没来得及回,后院里便传来了懒洋洋的一声。
“凭它写得烂。”
众人回头。
沈砚正坐在后院廊下,手里端着茶,连起身都懒得起,只隔着半开的院门望了出来。
阳光从廊檐斜斜落下来,照得他半边袖子都泛着浅亮。后头几名穷秀才仍在埋头校稿,像是外头这场找麻烦的风波,根本不值得他们停笔。
冯言官一见他,脸色更难看。
“沈砚!本官文章议的是国本,是朝局,是百官法度!你一介商贾,凭什么妄加评判!”
沈砚吹了吹茶沫,慢悠悠地道:“第一,我现在不只是商贾,还是印言斋东家。”
“第二,你既然把稿子送进我印言斋,那我就有资格决定印还是不印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他抬眼,冲那篇稿子扬了扬下巴,笑意淡了些,“拿军粮案后的肃贪查案,写成什么‘轻动国本、党争倾轧’,你这不是议国本,是拿国本替你主子挡泥。”
前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气的声音。
排队那些士子本就在旁边听着,这会儿一个个眼神都亮了。
冯言官被“你主子”三个字刺得脸色一白,随即大怒。
“放肆!本官乃都察院言官,持笔为国,你敢污我!”
“污你?”沈砚笑了,“你自己写的东西都在那儿摆着,还用我污?”
“何元正都斩了,副账都抄出来了,陛下都定了调子,你这会儿忽然蹦出来论什么‘国本不宜轻动’。怎么,朝廷定案时你不见国本,轮到你那边人掉脑袋,你倒心疼起国本来了?”
旁边几个士子没忍住,低低笑出了声。
冯言官气得额角青筋直跳:“你——”
沈砚根本不给他蓄力的机会,抬手朝门外那长龙似的人群一指。
“冯大人,你自己看看。”
“外头这些人,排队求印的,有策论,有诗稿,有文集,有家训。印言斋活字就这么多,工匠就这么些,纸墨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“我为什么不印你的?”
“因为我印言斋只印好文章,不印居心叵测的废纸。”
“你若真觉得自己写得好,大可以拿去别处印。”
“谁拦着你了?”
这话一落,冯言官脸都扭了一下。
别处?
他若真有别处能快印,何至于亲自跑来这里受这口气!
偏偏这窘境谁都看得出来。
前堂那些求印的士子原本还怕被官老爷威压,此刻见冯言官明显被戳中了痛处,反倒都从心底生出一点荒唐的痛快来。
有人压低声音道:“他说得也没错,如今谁快得过印言斋。”
“雕版慢成那样,等刻出来风头都过去了。”
“活字在手,文章能不能传,还真就得看沈东家点不点头。”
冯言官听着这些低语,胸口像堵了一团火,又闷又烧。
他今日来,本想凭自己言官身份压一压,逼印言斋把稿子排进去。可到了这里才发现,身份这东西,在传播速度面前,竟也不是时时都好用。
他可以在朝堂上借嘴立威。
却没法让传统书坊一夜刻板。
更没法逼印言斋拿活字替他抬轿。
沈砚看着他那张又青又白的脸,终于把茶盏放下,站起了身。
他一步步走到前堂门边,停在离冯言官不过几步的位置,声音不高,却压得很稳。
“冯大人,你要骂,我听着。”
“你要讲理,我也奉陪。”
“可文章能不能传,不是看你官大不大,名气响不响。”
“是看谁握着印板,谁握着纸,谁握着最快把话送出去的路。”
“如今这条路,在我手里。”
他说到这里,轻轻一笑。
“所以你那篇东西,别说今天印不了。”
“就是明天、后天、下个月——”
“只要我不点头,它就永远只能待在你袖子里,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。”
前堂一时鸦雀无声。
这话太直,也太狠。
可没人能反驳。
因为这就是事实。
活字印刷,已经把“谁能更快传播文字”这件事,变成了一种新的权力。而印言斋,就是这权力眼下在京城最显眼的入口。
冯言官也终于彻底明白过来。
自己今日不是来和一个商贾书坊争一篇文章的排期。
是来面对一个握着传播咽喉的人。
在这个人点头之前,他写得再冠冕堂皇,也只能烂在纸上。
这比骂他一百句还狠。
因为这等于直接告诉他——你说话的资格,我也能决定。
冯言官嘴唇抖了两下,终究没再骂出什么来。
不是不想。
是忽然连骂都显得没劲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不是输在文章,不是输在道理,是输在时代已经变了,而他还当自己那套“有名声便能立刻传遍京城”的老路子能走得通。
沈砚站在门边,看着他那副神情,心里也彻底踏实了下来。
活字印刷这东西,到了今天,才算真正亮出了它最锋利的一面。
印什么,不印什么。
谁的话能快,谁的话得慢。
谁能一夜满城皆知,谁又只能抱着稿子干瞪眼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书坊生意了。
这是文脉之门。
而他,正站在门口。
常福在后头早憋得不行,这会儿终于小声感慨了一句:“少爷,咱们这印言斋,真成了守门的了。”
沈砚听见了,唇角一勾。
“不是咱们。”
“是我。”
他说完,抬手冲钱掌柜一点。
“下一位。”
钱掌柜立刻会意,笑眯眯地招呼外头排队的士子。
“来来来,别耽误。印言斋今日照常看稿,诗稿文集排号往这边。”
前堂的人群顿时又动了起来。
冯言官还站在原地,像一下被这热闹排挤到了边上,显得格外狼狈。
而门外那长龙似的求印人群,仍旧不断往里递着稿子。
有的人想借印言斋扬名,有的人想借它传道,有的人想借它搏前程。
可不管他们为什么来,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一件事。
在活字印刷垄断传播速度的今天,谁能进印言斋的版,谁的话就能更快进京城的耳朵。
谁若被挡在门外,便只能抱着再漂亮的文章,自己在袖子里生闷气。
而沈砚,正坐在这扇门后。
他说印,便能传。
他说不印,便是废纸。
这一刻,满堂士子、满街书坊、连那位气得脸都白了的都察院言官,都不得不认清一件事——
京城的文脉之门,已经换了守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