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盘点与底牌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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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落进沈府书房时,外头最后一点喧闹也被关在了院门之外。
案上灯火明亮,账册堆了两摞,一摞是留春斋、印言斋和琉璃工坊近月流水,一摞则是六合商盟刚刚汇总上来的各路货单、仓票与分账契。周老账房端着算盘,指头拨得飞快,珠子噼里啪啦一路打下来,打到最后,连他这种见惯银山的人,都忍不住停了一下。
“少爷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回是真的发了。”
沈砚正斜靠在椅背上翻账,闻言抬了抬眼:“周叔,您这话最近说得越来越像常福。”
常福抱着一只木匣站在边上,立刻不服:“少爷,奴才那叫有商业敏感。”
“你那叫见钱眼开。”
“那不还是跟您学的。”
沈砚懒得搭理他,伸手把周老账房拨到自己面前的总账拿了过来。
账做得极细。
留春斋的水晶净瓶、琉璃手镜、宝镜预订银,印言斋刊印的分成,六合商盟第一轮订路、押货、州府分额的进项,甚至连前阵子借活字替几家大儒刊文集拿回来的润笔抽头,都规规矩矩记在里头。
他看了一阵,唇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不错。”
周老账房轻咳一声,压着兴奋道:“何止不错。若按这个势头走,咱们眼下明账上的现银、可调货值和未交割订银,已经远不是前些月能比的了。更别说六合商盟那几条路子一旦彻底铺稳,后头的账还得再翻。”
常福在旁边乐得牙都快咧出来了:“少爷,咱们现在是不是算真正的财大气粗了?”
“粗你个头。”沈砚把账册一合,“这点家底放在京城这种地方,顶多叫有资格坐下来跟人掰手腕。离真正财大气粗,还远着呢。”
他嘴上说得淡,眼里却压不住亮意。
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这些账本上的数字,真正值钱的地方从来不是银子本身。
银子只是最表面的东西。
真正要命的,是数字背后站着什么。
站着五家商帮、数条货路、几州铺面、后宅圈子的耳目、文街的喉舌,以及如今正一点点成形的信息网。
换句话说,这不是简单的暴富。
这是底牌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常福立刻收了笑,快步过去开门。来的是四公主府那位女官,神色依旧稳,进门后先行了一礼。
“沈公子,殿下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沈砚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这个时辰,想来不是只请我喝茶。”
女官垂首:“殿下说,公子若得空,最好把近来几本最要紧的账,也一并带上。”
周老账房眼神一动。
沈砚却不意外。
四公主不缺聪明,更不缺耐心。她前头一直默许他在商路和舆论上做大,如今要看账,不是为了查他赚了多少,而是要看他手里这张网,到底结得有多深。
“行。”沈砚站起身,“周叔,把那几本总账和外路分目装上。情报那边那本,也带着。”
常福抱着木匣子,眼睛一亮:“少爷,连那本都带?”
“殿下既然要看底,我总不能拿本儿童读物糊弄她。”
——
四公主府书阁里,灯火比往常更亮些。
萧明玥一身素色宫装,坐在长案后,案上没有摊开往日那些朝里递来的折子,反而空出了大半地方,显然是专门留给沈砚今日要带来的东西。
沈砚进门时,她先看见的不是他的人,而是他身后常福和周老账房手里捧着的几只木匣。
她眸光微微一动。
“看来你今日是真不打算藏私。”
“殿下都点名要账本了,臣若还拿两本留春斋的流水糊弄,未免太不上道。”
沈砚笑着坐下,抬手让常福把匣子一一打开。
第一本,是六合商盟总账。
第二本,是留春斋、印言斋与琉璃工坊拆开的月流水。
第三本最薄,却最要紧,是一册没有封皮的手抄账,里头记的不是银子,而是名字、去向、货单异动、后宅风声、几处商路上的异常停泊与仓票变动。
萧明玥先翻的是第一本。
她看账的速度很快,目光从配额、货路、州府分项、抽成与押银上一一扫过,越往后翻,眼神越沉。
翻到最后,她才抬头看向沈砚。
“六合商盟才结成不久,第一轮就能把现银、订银和货值压到这个数,比我原先想的还要快。”
“快是因为前头铺垫够了。”沈砚道,“镜子是钩子,断香料那次是推手,军粮案和京兆府封条那两出,则是最后替他们定心。”
“商人最怕站错队,但更怕错过大肉。”
“如今他们已经吃到第一口,自然会比谁都积极。”
萧明玥点了点头,又翻开第二本。
这一本比第一本更细。细到哪一批手镜卖给了哪几家熟客,哪一版策文替印言斋换回了哪位大儒的口碑,哪一条小商路上的试销最见成效,全都清清楚楚。
她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把后宅的钱、士林的名和商路的利,倒真是拧成了一股绳。”
“臣一直都很擅长把看着不相干的东西捆在一起卖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一面镜子,不只是卖镜子,是卖体面、卖攀比、卖圈层。再比如一篇文章,不只是卖文采,是卖风向、卖站队、卖谁的话能比别人更快传出去。”
萧明玥静静看了他一眼,没接玩笑,而是把第三本翻开了。
这一翻,她神情终于真正变了。
因为这一本,不是生意账。
是耳目账。
某月某日,某府后宅嬷嬷提及庄银异动。
某商帮货船夜泊异常,吃水不对。
某盐路旧仓忽然空了半月。
某清流门生与某都察院言官私下往来甚密。
某兵部小吏在醉中漏出一句边地转运变动。
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像鸡毛,可一旦按时间、人名、路数串起来,便立刻有了另一层意味。
萧明玥翻得越往后,越安静。
良久,她才把账册合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,轻声道:“这才是你真正的底牌。”
沈砚点头:“银子是血,货路是筋,这个才算眼和耳。”
“没有它们,很多局只能靠猜。可一旦有了,就能比旁人先看半步,甚至一步。”
萧明玥看着那本账,眼底既有赞许,也有一丝极淡的惊心。
因为她比谁都明白,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。
钱粮能养人,商路能运货,可真正能左右局势的,从来不只是钱与货。
是情报。
而沈砚已经在她不知道的许多细处,把这张网织到了这样的程度。
“父皇没看错你。”她忽然道。
沈砚抬了抬眉:“殿下这话,听着像后头还有下文。”
萧明玥没有立刻说,只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外头夜色沉了片刻,才缓缓转过身。
“父皇近来,确实在看我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,却把屋里的气氛一下压实了。
沈砚神色没变,只示意常福和周老账房退远些,待门重新掩上,才道:“是‘看’,还是‘扶’?”
萧明玥眸光轻轻一动,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。
“都有。”
她没有再绕,索性说得更明白些。
“军粮案之后,父皇并未明着表态。可这几次递下来的意思、转给我的几道口风,以及某些本不该落到我手上的人和事,都在告诉我——”
“他不打算让我继续只做个安静旁观的人。”
沈砚靠在椅背上,安静听着。
萧明玥继续道:“外头一直以为,我母族弱、根基浅,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个。可有些事,恰恰因为我弱,才更适合由我来做。”
“父皇这些年看似没偏谁,实则一直在留线。”
“如今这些线,开始往我这里收了。”
她说完,看着沈砚,眼神极认真。
“我今日让你带这些账来,不只是想看你手里有多少银子、多少货路。”
“我是想知道——”
“若父皇真的有意扶我,你会不会站到我这一边。”
书阁里静了一瞬。
若换旁人,听到这句话,多半会立刻顺势表忠心。尤其是面对四公主这样的合作盟友,手上又已绑了这么多利益的时候,最容易做的,便是把话说满。
可沈砚没有。
他沉默片刻,反而笑了。
“殿下这是在试我,还是在替陛下问我?”
萧明玥与他对视,半晌才道:“都有。”
“那臣也得回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沈砚伸手,轻轻按住桌上那本最薄的耳目账,语气平稳得很。
“臣如今做的一切,无论是商盟、印言斋、后宅耳目,还是替殿下抽军粮案的泥,说到底,都只立在一件事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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