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破格的圣旨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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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里传旨多年,年轻俊才他不是没见过。可像沈砚这样,明明接的是破格到近乎惊世骇俗的圣恩,却还能在这一刻稳住神色,不显狂喜,也不显惶乱的,真不多。
难怪陛下看重。
“沈大人请起。”
传旨太监说完,便又示意身后内侍开始唱赏。
“御赐绯袍一袭——”
“银带一副——”
“文房四宝一套——”
“宫绢十匹——”
“白银千两——”
一件件,一样样,被依次抬进沈府前厅。
每唱一声,后头沈家下人的心便跟着颤一下。
这阵仗,太重了。
而且重得毫不遮掩。
老皇帝根本没打算悄悄给沈砚一个小官,让他先摸着边进朝堂试试。他是直接用一纸圣旨、一厅赏赐,明明白白地告诉京城所有人——
这个人,朕破格提了。
谁若还只拿他当白丁看,便是跟皇权过不去。
等唱赏完毕,传旨太监又客套了几句,无非是“沈大人日后勤勉用事,不负圣恩”之类的宫中场面话。
沈廷山亲自起身送到门口,礼数半点不差。
那太监临走前,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砚一眼,低声道:“沈大人,陛下是真看重您。”
“往后,可要多尽心。”
沈砚拱手:“公公提点,沈某记下了。”
等宫里的人终于带着空下来的仪仗走远,沈府前厅却依旧静着。
像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那道旨里回过神来。
常福最先反应过来,嘴巴张了半天,才猛地倒抽一口气。
“少爷……不,不对……”
“老爷!”
他话都快不会说了,最后干脆语无伦次地冲着沈廷山和沈砚来回看,“这、这是真的官啊!”
周老账房在旁边也红了眼圈,捧着那只装圣旨的托盘,手都在抖。
他跟着沈砚从最初那点破败局面一路看过来,比谁都知道这一步有多不容易。
从满城笑话的败家子,到今日户部员外郎、兼翰林院侍读——
这哪是翻身。
这简直是一步登天。
可沈砚没笑。
至少没像常福那样傻乐。
他只是站在厅中,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明黄,眼神很静。
沈廷山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这个儿子,神情极复杂。
欣慰有,震动有,可更深的,是一种只有老于朝局的人才有的沉。
因为他太明白这道旨意味着什么。
陛下是在用最干脆的法子,把沈砚推到台前。
推到户部的钱粮实务里,推到翰林的文人清流中,也推到大公主、三公主、四公主乃至朝中所有盯着储位的人眼前。
这一步走出去,便再没有回头说“臣不过一介商贾白身”的余地了。
沈家会因这道旨更进一步。
可沈砚,也会因此真正踏进最锋利的地方。
前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,还是沈廷山先开了口。
“都先退下。”
周老账房、常福和一众下人立刻识趣地行礼退开,只留下前厅满地未收的赏赐箱笼,和厅中父子二人。
风从门外吹进来,掀动明黄圣旨的一角。
沈廷山望着沈砚,缓缓道:“你现在明白了么?”
沈砚抬起头。
“父亲指的是?”
“指的是,这不是一份官。”
沈廷山声音不高,却沉得很。
“这是陛下正式把你拉进局里。”
“户部员外郎,叫你去碰钱粮国计。翰林院侍读,叫你去碰文官清流。两头都给你,便是要你从今天起,堂堂正正站到朝局中央去。”
“从此以后,你每一句话、每一笔账、每一个立场,都会有人盯着。”
“你再不能只靠躲在留春斋、印言斋和京郊窑场后头,笑着跟人周旋。”
“你会真正站在刀光底下。”
他这几句话,已算是把这道圣旨背后的深意点透了。
沈砚听完,沉默片刻,随后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圣旨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其实儿子一直知道,早晚会有这一天。”
沈廷山看着他。
“只是没想到,会来得这么快,也这么重。”
这话说得很实。
他原本以为,老皇帝就算真要给他名分,多半也会先给个清贵闲职,或者挂个虚衔,让他先探探水温。可老皇帝偏偏没这么做。
直接给实职。
还兼了翰林。
这手笔,够狠,也够看重。
沈廷山沉声道:“你若此刻生出退意,还来得及。”
“圣旨已下,官职可领,但朝中行事如何,你仍有许多法子自保。可一旦你真把脚迈进去,再想退,便难了。”
沈砚闻言,抬起头,望向自己这位一向严厉得近乎刻板的父亲。
他能听得出来,这不是试探,也不是故意敲打。
这是沈廷山难得的一次,真正把选择摆到他面前。
可沈砚心里,反倒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。
他已经走到这里了。
民间的网织完了,商盟立了,印言斋握住了文脉喉咙,四公主那边的钱和耳朵也开始长起来。若这时候他反而缩回去,只守着铺子做富贵翁,那才是真的前功尽弃。
何况,老皇帝既然破格下了这道旨,便意味着——
有些位置,已经替他留出来了。
他不去,也会有别人去。
到那时,棋盘还在,他却只能站在外围看别人下。
这不符合他的性子。
也不符合他走到今天的每一步。
于是沈砚缓缓将那道圣旨握得更稳了些,语气平静,却没有半分犹疑。
“父亲,儿子不退。”
前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廷山看着他,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复杂,终于更深了一层。
沈砚继续道:“从诗会,到活字,到镜子,到军粮案,再到商盟,儿子这些日子做的每一步,本就不是为了永远只在民间转圈。”
“如今陛下给了名分,也给了路。”
“那儿子,便去。”
“去看看这朝堂,到底比留春斋难做多少。”
最后一句说出来时,他甚至还带了点熟悉的轻松笑意。
可沈廷山却从那笑意里,听出了真正的决意。
不是少年逞强。
也不是一时被恩宠冲昏头。
是他真的想明白了。
沈廷山望着这个儿子,久久没有说话。
良久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。
可那里面,已带了极重的认可。
厅外风声又起,宫里送来的红漆木箱还摆得满满当当。绸缎、银器、文房和那一卷圣旨一起,把整个前厅压得格外亮,也格外重。
沈砚站在灯影与赏赐之间,低头看着手中那道明黄,心里异常清楚——
蛰伏民间、靠做买卖和抄诗布局的日子,到今天,算是真正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只是京城最会折腾的败家子,不再只是后宅贵妇口中会卖镜子的沈公子,也不再只是文街士子眼里的诗仙。
他有官身了。
而官身这东西,一旦穿上,便意味着命运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彻底转过去。
前厅外,夜色渐深。
院门方向已有下人开始小心搬动那些赏赐箱笼,低低的说话声和木箱落地声交错传来。沈府上下还沉在震动与狂喜里,连空气都像比平日更烫一些。
可主线的热,不在这些赏赐。
而在那道圣旨本身。
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把沈砚从民间那层薄雾里,径直推进了更深、更险、也更大的风云之中。
而这一次,再没有人能说他只是个会做买卖、会写诗的白身勋贵子弟了。
因为皇帝亲自给了他名分。
也亲自,替他把门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