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户部的烂账底子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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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衡第一个反应过来,呼吸都快了些:“盟主,这等于不是只记流水,而是给每一笔东西都拴了两根绳。”
“对。”
“绳子一头绑在来源,一头绑在去向。”
“谁若中途偷了一块,或者凭空变个名字,绳子就断。”
董管事一拍大腿:“这法子若真落下来,那些平账狗官怕是连睡觉都得做噩梦。”
周老账房站在旁边,看着纸上那两列“借”“贷”,一开始还皱眉,听到后头,眼神却越来越亮。
他是最老的账房,正因如此,也最明白这套法子意味着什么。
大宁朝的账,最怕的是绕。
绕来绕去,绕到最后,银子和粮都还在账上,可真正该在的地方已经空了。
而少爷这套法子,等于是直接把“绕”这条路给堵死了一半。
“少爷……”周老账房声音都有些发紧,“若按这法子重立格式,再倒着去套这些旧账,那些飞账和平账,会自己露尾巴。”
沈砚笑了:“所以我说,不是重算,是重构。”
“咱们不陪他们玩旧法。”
“咱们换张棋盘。”
——
接下来的半夜,书房里便真正成了战场。
沈砚先把最核心的几本账拆开,按“银”“粮”“仓”“耗损”“转运”五个大项重新归类。周老账房和四名商盟管事分作两边,一边按旧账摘录流水节点,一边用沈砚新定的“借贷双列”方式,重新把每一笔关键流转挂到新纸上。
很快,原本乱得像蜘蛛网的账目,开始一点点显出轮廓。
“这里不对。”齐衡第一个叫出声,“皇庄岁入这边少了三百七十两,可常平仓那边对应的入项只多了二百六十两。”
“中间差的一百一十两,被写进了‘旧仓修缮平耗’。”吕管事立刻接上,“可旧仓修缮那本账里,同一笔数又被拆成木料、脚力和损水。”
“可木料那边的供货签,月份根本对不上。”周成海拨着算盘,眼睛亮得发狠,“这就是飞账。”
董管事已经开始顺着另一本粮耗账往回套,套到一半,猛地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常平仓去年秋后有一笔调粮,账上说运往京郊外三处小仓平抑粮价,可这边的借贷痕迹一列出来,三处小仓根本没真正入满。”
“少了多少?”沈砚问。
“现在看,至少少了两成。”
“而且更怪的是——”
董管事把两页纸往前一推,“账上后来又被一笔‘灾耗抹平’了。”
沈砚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两页。
一页是常平仓拨粮记录,一页是后补的平耗账。
前头记着,某月某日,京郊外调粮若干,用于平价与赈济。后头却在半月之后,凭空添出一笔“旱损折耗”,把少掉的粮数给抹了。
若按旧账看,很容易被当成正常损耗。
可一旦按借贷双向梳理,这笔粮从仓里出去了,去向那头却没完整接住,最后只能靠“灾耗”把洞糊上。
沈砚眯了眯眼。
“京郊外三处小仓……”
“是哪三处?”
周老账房立刻翻回索引,报了地名。
“都在京郊偏外,靠近低田和荒村一带。”
“这几处仓原本就是防流民和荒年小灾用的边仓,平时不起眼。”
沈砚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去年秋后调粮过去。”
“后头却要靠‘旱损折耗’来抹平。”
“说明要么那边真出了灾,要么——”
他看向众人,“那边已经开始有流民聚了。”
屋里几人都是一静。
周老账房最先反应过来:“少爷,您的意思是,京郊外已经有了不小的流民与缺粮苗头,可地方上没敢报,户部这边便用常平仓调粮先去堵,最后又怕把事闹大,索性把粮账做成‘旱损’?”
“八成。”沈砚道。
齐衡立刻接着翻后头几页,越翻脸色越凝。
“还不止这一笔。”
“这里,还有一笔布匹和粗盐的调拨,也走的是‘临仓平耗’名义。”
“若只是普通仓耗,为什么要搭粗盐和低档布?”
董管事骂了一句:“那是赈人用的,不是养耗子的。”
这下,连常福都听明白了。
他张着嘴,声音都压低了:“少爷,那京郊外头岂不是早就有情况了?”
“而且不是一天两天。”沈砚缓缓道,“账能做到这地步,说明他们已经抹过不止一次。”
“地方不报,是怕担责。”
“户部这边有人替着平,是怕事情掀起来后,先问到自己头上。”
“可他们越抹,越说明问题不小。”
周老账房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若真是流民和旱灾苗头,等到地方再压不住,怕是就不是几处边仓能糊过去的了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低头盯着那两页被重构出来的新账,脑子里却已经在飞快往后推。
京郊外,边仓提前调粮、搭配粗盐和布匹;后头又用“旱损”抹账;地方没有正经灾报上来,说明
而一旦这种事拖过临界点——
流民便会往京城涌。
到时候,不只是灾。
还是治安,是粮价,是城外田庄,是朝堂上随时会被人拿来做文章的烫手炸药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这恰好是一根能撬动户部、也能撬动朝堂新局的杠杆。
方既明他们想用这堆烂账坑他。
结果倒把一条真正更值钱的线,亲手送到了他面前。
想到这里,沈砚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不大,却叫书房里几个人同时抬了头。
常福最熟悉这表情,立刻精神一振:“少爷,您又想明白什么了?”
“想明白他们送来的不是坑。”
沈砚抬手,点了点那页被抹平的调粮账。
“是梯子。”
“这账,咱们继续往下理。”
“但从现在开始,重点不只是找谁贪了多少。”
“要把京郊外这几处仓、这几笔隐掉的粮、还有背后被地方压下去的灾情苗头,给我一根根拎清楚。”
周老账房听到这里,眼神也一点点亮了。
他最懂沈砚。
少爷一旦从“这账太脏”转成“这账有用”,那就说明,后头这局已经不只是防守。
是要借账反着做文章了。
“明白。”周老账房立刻道,“老奴带他们先把所有涉及京郊外仓、调粮、杂耗和平损的账全单独摘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沈砚点头,随即又补了一句,“另外,把重构后的总表单独誊一份,别太花哨,但一定要一眼能看明白。”
“等明日,户部那帮老狐狸问起来,我总得先给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会算账。”
书房里众人齐声应下。
灯火更亮了。
笔、算盘、账页和新立的借贷双列在满桌铺开,原本如同天书般的旧账,在这一夜现代财务逻辑的降维打击下,终于开始露出它真正的骨头。
而骨头底下,藏着的,已不仅仅是谁吃了钱、谁抹了账。
还藏着京郊外正在悄悄积起来的流民与旱灾苗头。
这笔烂账,原本是户部老油子们给沈砚准备的泥坑。
可到了天将发白时,它已经一点点变成了另一件东西。
变成了沈砚手里,一根足够撬动下一轮朝堂风向的硬杠杆。
窗外天边,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白。
周老账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抬头正想再报一组新理出来的数字,话到嘴边,却看见沈砚正盯着那份京郊外仓调粮总表,指尖轻轻点在那几处被“旱损”抹平的数额上,眼底的神色沉得惊人。
像是已经透过这几页纸,看见了更远处正一点点逼近京城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