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暗中拆招反将一军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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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户部官署里比往常还热闹几分。
不是忙出来的热闹。
是等着看戏的热闹。
昨日沈砚头一天入部,几位郎中和主事笑眯眯地把京郊皇庄、常平仓那堆积年旧账推到了他手里。按他们原本的盘算,这位靠诗名、活字和镜子闯出来的新贵,便是有几分聪明,也该先被这团烂麻缠得头皮发炸。最少,也得熬个十天半月,才能勉强摸到一点边。
可今天一早,方既明刚进值房,便先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议论,说沈员外已经到了。
而且,不是空手来的。
他心里微微一动,脸上却仍旧稳着,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,带着几名主事去议事厅点卯。
厅中人已来得差不多了。
几个平日专管仓储、转运、平耗和杂项的主事坐在下首,嘴上说着今日要核哪一州的入项,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瞟。谁都知道,今天这场例会,真正要看的不是别的,是沈砚会不会出丑。
没过多久,门外脚步声一停。
沈砚进来了。
依旧一身正六品绯袍,头戴乌纱,神色不紧不慢。跟在他后头的常福却不像平日那样空着手贫嘴,反倒带着两个沈家家将,抬着几摞重新装订过的账册,后头还跟着一个抱着木匣的周老账房。
那几摞账一进门,屋里不少人便下意识皱了皱眉。
因为那账册,和昨天从户部库里翻出来的陈年烂账,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样子。
封皮换了新的,边角裁齐,最上头甚至还贴了细签。更怪的是,有几本翻开的地方,还夹着画了横竖格线的纸页,上头不是惯常的流水账排法,而是清清楚楚分成了两列、四栏,旁边甚至还有用朱笔圈出来的简图和箭头。
方既明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异色。
可他终究是老官油子,下一瞬便先笑了起来。
“沈大人来得倒早。”
“昨日那些账,睡得可还安稳?”
这话一出口,厅里便跟着响起几声低低的笑。
都是户部老人,谁听不出这里头的意思。
沈砚却像全然没听出讥诮,只笑了笑,在自己位置上坐下。
“托方郎中的福,睡得不算差。”
“就是梦里全是银子和粮,差点把梦成了财神庙里的账房先生。”
有人嗤地一笑。
另一名圆脸主事便顺势开口:“沈大人既然睡得好,想来账也看得顺。昨儿方郎中还说,沈大人才学过人,最懂钱粮实务。今日例会,不如先给咱们说说进度?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几摞旧账可不是小事,若真查不明白,回头耽误了皇庄和常平仓的后续调度,怕不好向上头交代。”
“更何况,陛下既让沈大人入户部,想来也是盼着您真能办事,而不是只会写几首诗。”
一句接一句,表面客客气气,实则刀尖全往一个方向戳。
甚至连“上头交代”都搬出来了。
意思很明白——你若今日拿不出东西,明日他们便能往御前递一封“沈砚不通政务、玩忽职守”的折子。
屋里其余官员也都安静下来,个个竖着耳朵。
方既明端着茶,神色平和,像并不急着逼人,眼里却藏着等猎物自己撞进套里的笃定。
沈砚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才抬眼看向众人。
“诸位这么关心进度,我若真空着手来,倒显得不识抬举了。”
他说完,朝常福抬了抬下巴。
“把账,给诸位大人送过去。”
“好嘞。”
常福今日格外精神,立刻和两名家将把那几摞新账一册册分送到各人桌案上。账册落桌时,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,像一个个巴掌先拍到了桌面。
几位主事原本还带着看戏的神情,等把账册一翻开,脸上的轻松便一点点僵住了。
因为这账,太清楚了。
清楚得不像户部的账。
每一笔钱粮来去,都被分成了明明白白的两头。一边记入,一边记出;一边记仓,一边记银;中间凡有转拨、平耗、折粮、补损,皆用朱线拉出对应。哪一笔是从皇庄岁入划来,哪一笔是借常平仓名义平掉旧窟窿,哪一笔看似入了仓、实则绕进了“修缮”“损水”“杂脚钱”里,几乎一眼便能看出脉络。
最骇人的是,沈砚还在其中几页旁边添了简图。
银从哪里来,粮往哪里走,用线一连,比他们自己在脑子里盘十遍还清楚。
圆脸主事捏着账页的手指一下收紧,脸上那点笑先没了。
方既明也终于放下茶盏,低头翻了起来。
越翻,眼神越沉。
这不是简单地誊抄旧账。
这是把他们原本埋在流水账、飞账和平账里的东西,硬生生从泥里拖出来,重新摆到了日头底下。
厅中安静得有些发闷。
沈砚却像这会儿才真正来了兴致,抬手翻开自己案前那本,指尖落在其中一页。
“诸位昨日给的,是旧账。”
“我昨夜睡不着,便顺手替户部把账理了理。”
“你们那套流水法,太麻烦。今天从这本挪一点,明天从那本平一点,后天再写个耗损,就想把洞糊住。糊得久了,连自己都未必认得出哪一笔是窟窿。”
他笑了笑,抬头扫了一圈。
“所以替诸位换了个记法。”
“有进,必有出;有借,必有贷。两边对不上,账就是假的。”
那圆脸主事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却已没了刚才那股轻快。
“沈大人,这……这法子虽新,可朝廷旧账岂是随意换个样子,便能——”
“便能怎么样?”
沈砚直接打断他,手指一敲账页。
“便能看清你们到底吃了多少?”
一句话,满堂骤静。
圆脸主事脸色刷地白了半寸。
方既明眼神一厉,沉声道:“沈大人,户部议事,当慎言。”
“慎言?”
沈砚抬眸,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下去。
“好,那就用账说话。”
他翻到另一页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
“常平仓去年秋后调粮,账上记的是拨往京郊外三处小仓,共计三千八百六十石。可真按你们旧账三路对照,只入了两千九百七十石。”
“中间少掉的八百九十石,被平进了‘旱损折耗’。”
“而负责签这笔‘旱损’的人——”
他目光一转,落到左手边一个面皮发黄的主事脸上。
“是李主事你。”
那李主事整个人一颤,嘴唇都抖了一下。
“下、下官只是照前账——”
“照前账?”
沈砚翻页又指。
“那你再解释解释,修缮旧仓一项里,木料、脚钱、损水、补漏合计一百一十两。可我让人顺着你签的木料行路子往回查,去年那家木行根本没往京郊送过一块像样的木板,倒是你小舅子名下新置了两亩庄地。”
“数字要不要我给你报得再细一点?”
“木料七十二两六钱,脚力十三两四钱,损水五两,补漏十九两整。”
“李主事,这一百一十两,你准备从哪本圣贤书里给我变出来?”
“啪嗒。”
李主事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桌上,茶水洇了一片。他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。
厅里其余几人原本还想着看热闹,这会儿却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因为沈砚报出来的,不只是账。
连银子怎么绕、绕到了谁头上,都点得一清二楚。
方既明脸色也终于沉到了底。
可还没等他开口,沈砚已又翻了两页。
“还有孙主事。”
“皇庄岁入折银,一笔三百七十两,被你平进‘旧仓防鼠’。”
“可据我所知,那批所谓防鼠用的灰药和器具,最后是从城西‘广兴杂行’走的货。”
“巧了,广兴杂行背后站的,是你内弟。”
“那批货价只值七十八两,账上却整整记了二百一十两。”
“剩下那一百三十二两,不是耗子吃的吧?”
孙主事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尽,嘴张了张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砚没给他们喘气的工夫,继续往下点。
“董书吏,你手底下转运小账里,去年冬月有一笔‘空仓平账’。”
“名义上是为了把前任留下的仓口亏空抹平,实际却是把一批根本不存在的在仓粮,凭空挂了半个月,再借调拨名义消掉。”
“你以为做得漂亮,可惜转运路线写得太满。”
“从西平码头到南堤仓,两天里走三百石散粮,按你账上的车马脚程,得让牛车长翅膀。”
“所以我猜你们最后走的是哪条线?”
他指尖轻轻一划。
“不是官路,是韩六河旧漕线边上的那条废河道小转口。”
“你们借那条线,先空挂仓数,再平回前账。”
“我没猜错吧?”
董书吏听到“废河道小转口”几个字时,腿都软了。
那地方本就是他以为最不会有人查到的死角,如今竟被沈砚连路线都点了出来。
屋里再没人敢吭声。
原本那些等着看新官笑话的户部官员,这会儿一个个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方才还带着三分戏谑的脸,如今只剩下惊疑、冷汗和一种见了鬼似的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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