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盐商的末日(上)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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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外头客人都跑了,仓里那批高价货若再不放,可就——”
“放!”掌柜猛地拍桌,“降价!先降一成……不,降两成!我就不信百姓真都疯了,放着现成大铺子不买,去信那什么雪盐!”
可命令传出去没多久,跑回来的伙计脸色比刚才还白。
“掌柜的,没用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咱们降了,人家也跟着放。”
“而且百姓根本不看价差了。”
“他们只看白不白,苦不苦。”
“有个婆子在门口嚷,说宁可多掏两个铜板买半斤雪盐,也不愿再花大价钱买咱们这黄苦货……”
这一句,像把最后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烂了。
从前大家都吃粗盐,苦一点、杂一点,也就忍了。
可现在,京城百姓忽然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干净细白、毫无涩味的盐。
一旦看过好的,再看旧的,旧货便立刻变成了笑话。
这就是最残酷的地方。
不是你降价就有用。
是你的货,已经不配卖这个价,甚至不配再和对方摆在一个柜台上比。
而真正压垮他们的,还不止京城本地人。
午后时分,第一批闻风而来的外地散户盐商,终于赶到了。
这些人原本是被“京城盐价飞天”的消息勾红了眼,套着车、押着货,几乎连夜往这边赶。一路上,他们都在心里打算盘,算这一趟能挣多少,算回去后是不是能直接换间大铺子。
可等他们真到京城外,看见的却不是他们想象中“高价、缺货、随便卖”的场面。
而是一家又一家铺面门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雪盐。
白得刺眼。
价低得离谱。
一个从河州赶来的散商,站在城西口那家杂货铺前,抱着自己的货样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盐?”
旁边另一个北地商人已经先急了:“你管它是不是盐!你先看那价!”
“这价比咱们路上预想的,低了何止一半!”
“还卖这种品相?!”
“那咱们这车货怎么办?”
他这一问,几个人脸都白了。
因为他们车里装的,也是粗盐。
也是黄的,也是苦的,也是之前觉得进京便能赚翻的那种货。
可如今,这些货忽然就不香了。
不但不香,甚至有点像砸在手里的石头。
更可怕的是,恐慌是会传染的。
京城百姓怕没盐时,会抢。
外地盐商怕自己的盐卖不出去时,也会抢着抛。
只是他们抢的,不是买。
是卖。
“降价!”
“先卖了再说!”
“对,哪怕少赚,也不能真砸在手里!”
“再拖下去,人家雪盐只会卖得更多!”
一时间,刚到京城的外地盐商根本顾不上再摆什么高姿态,也没空去细想这雪盐是哪来的。他们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
赶紧把自己千里迢迢运来的货抛出去。
于是,城外码头边、城南驿道旁、几处临时落脚的货场和杂铺外,一车车粗盐开始跟风疯狂降价。
“便宜卖了!”
“只求出手!”
“再不卖,明儿怕是连这个价都没有!”
供需关系,就在这半日之间,彻底翻了个个儿。
前几日,是全城缺盐,谁有货谁是爷。
现在,却成了满城都是盐,谁卖得慢谁得哭。
而哭得最快的,自然是大公主那三家捂仓最狠、货压最多、前几日最贪心的盐商。
因为他们的成本最高。
他们手里的盐,是按“再抬两日再卖”的算盘囤出来的。如今外头雪盐低价冲市,散户盐商又跟着疯抛,他们便被卡在了最尴尬的位置。
继续挺价?
门口已经没人了。
跟着降?
黄苦粗盐摆在雪盐旁边,降到地皮价都显得寒碜。
丰平码头盐号里,那位瘦高掌柜亲自站在铺门后头,看着街上百姓只是往对面雪盐铺里挤,眼珠子都快瞪裂了。
“再降!”
“掌柜的,已经比早上低了一半了……”
“那就再降!”
伙计哆哆嗦嗦把牌子又翻了一次。
可牌子翻完,门前仍旧冷清。
好不容易来了个妇人,提着篮子走到门口,往袋口里抓了一把粗盐,放在鼻下闻了闻,随即嫌弃得直撇嘴。
“还是苦味儿。”
“算了,我去隔壁买雪盐。”
说完,转身就走。
瘦高掌柜只觉得眼前一黑,差点当场背过去。
这不是价的问题了。
是货烂了。
是他们手里这批原本还以为能卖出天价的宝贝,忽然在一日之间,被打回了连狗都嫌的粗货。
仁泰盐行那边更惨。
后堂里原本堆得满满的仓单和账册,如今全成了催命符。几个掌柜和账房围在一处,汗流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掌柜的,西城三家分铺今日总共才卖出去不到平时半成……”
“东坊那边直接没人进门!”
“外头全在传,说咱们这是故意捂仓发灾难财……”
“还有人骂,说连流民营发的盐都比咱们这儿好!”
胖掌柜一张脸涨成猪肝色,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他前日还在想着,等这一轮高价盐卖完,自己至少能多挣出一座庄子来。可才过了一天,庄子没看见,仓里那一堆高价囤着的粗盐,却像转眼就成了压死人的山。
“继续降!”他猛地一拍桌,“给我往死里降!总能卖出去一点!”
账房脸色发白:“掌柜的,降得再低,也还是粗盐啊……”
“现在百姓眼里,咱们这货跟人家的雪盐根本不是一个东西。”
“再降下去,便是赔本!”
“赔本也得卖!”胖掌柜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不卖,难道等它全烂仓里吗!”
可他说完这句,自己都知道,晚了。
恐慌已经开始雪崩。
而雪崩这东西,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第一块雪掉下来时。
是你明明看见整座山已经开始动了,却偏偏什么都拦不住。
外头,六合商盟的雪盐还在一袋袋往外摆。
城外,新到的散户盐商还在疯狂跟风抛售。
城里百姓拿着钱,不再像前几日那样闭着眼乱抢,而是开始挑、开始看、开始嫌弃。
一旦人开始挑,贵的、差的、先前被人为炒到天上的那些粗盐,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。
傍晚时分,京城上空的天色灰沉沉压下来,像是要落雨。
可三大盐商的后堂里,比天色还阴。
仓库里一排排盐袋垒得高高的,袋口微敞,露出里头那一片发黄发暗的粗盐粒。
放在前几日,这些都是银子。
放在今日,却像一堆怎么都咽不下去的噩梦。
大公主麾下这些盐商直到此刻,才真正明白一件事。
他们不是在和谁打一场简单的价格战。
他们是在被人用海量的货、更低的价、以及品质直接碾压的“新盐”,从头到尾狠狠干进了死角。
而最恐怖的是,他们甚至还看不见这场雪崩的尽头在哪儿。
因为京城街头巷尾,还有新的雪盐在不断冒出来。
因为城外,还不断有外地盐商怕砸手里,继续跟着抛。
因为他们手里那批高价粗盐,已经不只是卖不出好价。
而是开始——
根本卖不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