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试探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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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压住了沈府的屋脊,院中风灯被吹得微微摇晃,光影一晃一晃地落在青砖地上。
常福一路跟在沈砚身后,直到进了偏院,嘴还没合上。
“少爷……不对,往后是不是得先提前练练,叫您驸马爷?”
沈砚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。
常福立刻缩脖子:“奴才不是嘴快,奴才是e替您高兴。”
“你再高兴一点,明天全京城都知道了。”
“这不是迟早的事么……”
“迟早是迟早,在圣旨没下来之前,你若先替宫里把话传出去了,我怕你这颗脑袋比我成婚还要早一步搬家。”
常福吓得立刻捂嘴,含糊道:“奴才懂了,奴才今晚开始当哑巴。”
沈砚懒得理他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这一晚上,御书房里前半段是天下局势,后半段是赐婚,转得实在太快。饶是他如今已经算在朝局里见惯风浪,出来之后,脑子里那点起伏也还没彻底平下去。
更何况,老皇帝最后那几句,看似随口,实则句句都有刺。
问外患,问藩王,问世家,问四公主,最后再落到二公主婚事上。
这到底是恩宠,还是试探?
沈砚脚步微微一顿。
不,不是“还是”。
大概两样都是。
“少爷?”常福见他停下,小心翼翼问了一句。
“备盏热茶,别吵我。”
“是。”
常福刚应下,前院那边便有家仆快步过来,在廊下先行了一礼。
“少爷,老爷请您去书房。”
沈砚抬了抬眼,心里倒不意外。
白日朝堂盐案余波未散,夜里宫中又单独召见,回来还带了这么大一桩婚事。以沈廷山的性子,若不找他谈一谈,那才奇怪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——
沈府书房内,灯火极稳。
沈廷山没有披甲,也未着官袍,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,正坐在案后翻一封新送来的边报。案旁放着一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,显然人已经等了有一会儿。
沈砚进门,拱手行礼。
“父亲。”
沈廷山将手中边报放下,抬眼看他。
这一眼,比起平日训人的锐利,倒更多几分审视。
“从宫里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陛下留你说了什么?”
沈砚也没藏着,走近几步坐下,把御书房里那一番问答大致说了一遍。天下局势、外患诸国、世家豪强、藩王态势,连老皇帝问他是否愿意辅佐四公主上位,以及最后赐婚二公主的事,都没有隐去。
他说得不急,沈廷山听得也极认真,中途只在几处极关键的地方,眉头略微压了压。
等沈砚说完,书房里便安静了片刻。
沈廷山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终于开口。
“你觉得,陛下今夜是在做什么?”
沈砚抬手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
“父亲若问表面,那自然是考校、敲打、顺便赐婚。”
“我若只问表面,就不会叫你来。”
沈砚笑了笑,把茶盏放下。
“那儿子便说得直白些。”
“陛下是在看我这把刀,到底磨到了什么程度。”
沈廷山眼神微动:“继续。”
“问外患,是看我眼界。”
“问世家、豪强、藩王,是看我有没有真正站到朝局大盘子上想事,而不是只会在京城一角抖聪明。”
“问四公主,是看我心里有没有先立君,再忠君的念头。”
“至于赐婚……”
沈砚顿了顿,神色也认真了几分。
“既是恩,也是在收。”
“收?”
“对。”沈砚点头,“二公主是陛下亲生女儿,性子又最直,军中和边事上还天然有一层分量。把她赐给我,明面上看,是抬我,是信我,也是给二公主定个归宿。可往深了说,未尝不是把我与皇室绑得更死一些。”
“从此以后,我不只是沈家子,也是皇家驸马。”
“这样的人,若忠,则更值钱;若有异心,也更容易被拿住。”
沈廷山听到这里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你能看到这一层,便不算被喜事冲昏头。”
“儿子还没那么容易昏。”
“嘴倒还是这么贫。”
沈砚一笑:“若连嘴都不贫了,父亲怕是要怀疑我在御书房里被人调包。”
沈廷山没接这句玩笑,只又问道:“那你在御书房里答‘只忠于陛下’,心里怎么想的?”
沈砚看了父亲一眼。
这个问题,其实比赐婚还重。
他沉默了一瞬,才道:“半真半实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真的是,我现在确实只能忠于陛下。”
“无论四公主也好,二公主也罢,甚至大公主、三公主也一样,只要陛下还坐在那个位置上,谁都还不是最后定局的人。”
“我若此时便把心思写在脸上,便不是聪明,是找死。”
沈廷山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他继续。
“实的那一半,是因为眼下我手里所有的官身、权柄、名分,归根结底都来自陛下。户部也好,翰林也好,盐案、流民、赈灾,都是陛下愿意给我台子,我才能唱下去。”
“假的那一半,则是——”
沈砚笑了笑,“陛下未必真信世上有谁会毫无私心地只忠于他一个人。他问那句话,本也不是为了听我表忠心,而是看我怎么答。”
“答得太快,像早备好的假话。”
“答得太直,又像心里早有主意。”
“所以只能答一个让陛下既听得顺耳,又知道我明白分寸的话。”
书房内灯火轻摇。
沈廷山看着眼前这个儿子,久久没说话。
这一刻,他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,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靠机敏与奇才逆袭的儿子了。他是真的开始懂帝王心、懂朝局深浅,也懂什么时候该锋,什么时候又必须收着三分。
这让沈廷山欣慰。
但也让他更沉。
因为越懂这些,便越说明,沈砚如今站的位置,已经离真正的风暴不远了。
“父亲?”
沈廷山回过神,缓缓吐出一口气,站起身来,走到一旁那张舆图边。
“御书房里,陛下问的是天下局势。”
“我这里,也有几句局势,得让你心里先有数。”
沈砚眸光微凝,也起身走了过去。
舆图比御书房里那张小得多,却在几处边地上压了小木签和批注。北境边线附近,标得尤其密。
沈廷山抬手,点在北边两处关镇之间。
“近来边关,不太平。”
沈砚眼神一动。
“北边?”
“嗯。”
沈廷山声音低沉,“兵部明面上的奏报还算收着,只说是边军换防、游骑骚扰、商队误杀之类的小事。可真正递到我这里的几封旧部私信,话就没那么轻了。”
“对面草原近来几个部族走动频繁,边市上刀马、皮甲和粮料的价都在变。”
“斥候回来的话,也越来越不好听。”
沈砚皱眉:“像是要起兵?”
“未必立刻大打,但味道不对。”
沈廷山的手指顺着边线慢慢挪动,“边关这地方,最怕的不是已经开打,而是明明没打,却人人都知道风在变。”
“真若到了那一步,朝堂里有些人想躲也躲不开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他心里最先闪过的,不是兵部,不是老皇帝,也不是哪位边将。
而是萧清棠。
那个一听见边军、流民、校场、前线,眼睛就发亮的二公主。
若边关真起战事,以她的性子,能坐得住才见鬼了。
沈廷山显然也看出了他神色里那点变化,淡淡道:“想到二公主了?”
沈砚倒也没遮掩:“想不到也难。”
“她若知道边关要动,八成比我还坐不住。”
“不是八成,是十成。”沈廷山冷哼了一声,“那丫头自小便不安分,骨子里比许多皇子还像个将种。边关若真有事,她一定会请战。”
沈砚心里微微一沉。
这事他早就有预感。
二公主心思不在朝堂争储,她真正在意的,就是边军、疆场、立功和杀敌。平时陪他折腾流民营、学徒营,更多也是因为这些事里有“实干”的味道。可一旦边关真正起兵,她肯定会往前线去。
而前线那种地方,和京城、和流民营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那里不是刀停在脖子边上讲规矩。
那里是真会死人的。
沈廷山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近来有小道消息,说不日会有他国使者入京。”
沈砚抬头:“哪国?”
“现在还不确定。”沈廷山摇了摇头,“消息压得很紧,兵部和鸿胪寺那边都没放出明话。但越是这样,越说明不会是寻常朝贡。”
“若边关风向正紧,这时候使者进京,多半不是来贺什么节。”
“不是试探,便是施压。”
试探?
沈砚眼底微微一闪。
本章的题眼,几乎一下就落到了实处。
皇帝问天下,是试探。
边关风动,外使将至,也未尝不是另一种试探。
试探大宁底气。
也试探朝堂虚实。
若真到了那一步,纸面上的策论、商路上的胜负、朝堂上的辩锋,恐怕都得往后让一让。
因为对方想看的,是刀能不能出鞘,边军能不能顶,朝廷敢不敢硬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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