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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 试探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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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站在舆图前,目光停在北境那一线,久久没动。

沈廷山没有催他,只看着自己这个儿子,缓缓道:“你如今在京城这些事,做得漂亮。”

“可你也该明白,真正决定国运的,有时候不是几篇策论,不是几桩盐案,更不是一两场商战。”

“若边关动了,很多东西都要换一个算法。”

沈砚终于开口:“父亲觉得,战事会来得很快?”

“我不知道会不会很快。”

“但我知道,不能等它真来了,再临时想法子。”

这话说得极重。

沈砚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。

大宁如今的军械水平,他是见过的。守城器械老旧,火油手段粗糙,弓弩虽有,但若真面对草原骑兵大规模冲击,许多事根本不是靠嘴能补上的。

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军械改良。

只是时机一直未到。

火药这东西,不是玻璃,不是香皂,也不是活字。它一旦碰了,往外牵出来的东西太多,也太敏感。稍有不慎,便可能不是立功,而是给自己招来更多不必要的眼睛。

可眼下,似乎已经慢慢到了不得不提前动手的时候。

尤其是想到萧清棠。

若边关真起战事,她一定会去。

她那样的人,拿剑冲在前头时,怕是连自己有没有退路都懒得想。

沈砚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。

不是怕朝局更乱。

而是怕那个提着剑、总爱翻墙、嘴上硬得很的姑娘,真去了前线,只靠如今大宁这点老旧军械和运气去搏命。

他沉默了许久,忽然低声道:“父亲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若我想在工坊里,开始做些更硬的东西……”

沈廷山回头看他:“更硬?”

“比如,真正能上战场保命的东西。”

沈廷山眼神微凝,显然已经听懂了。

“你想动军械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想清楚了?”

“原本还差点意思。”沈砚望着舆图,语气不高,却很定,“现在,差不多了。”

沈廷山没有立刻反对。

他太了解沈砚,知道这小子口中的“差不多了”,绝不会是热血上头。

可也正因如此,他更清楚这件事的分量。

“你想做什么?”

沈砚没有直接说“火药”二字,只是缓缓道:“先从最基础的来。”

“不是一上来便做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杀器。”

“而是先把原本零散的东西,往能真正用于战阵和守城的方向理一理。”

“若边关真起事,哪怕只多一分守城之力,多一分破敌之便,也值。”

“更何况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,眼神落在北境那道线附近,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。

“我总不能真等她去了前线,再在京城里烧香盼着她命硬。”

这句“她”,没点名。

可父子二人都知道说的是谁。

沈廷山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竟难得掠过一丝近乎复杂的笑意。

“你倒是真把二公主放进心里了。”

沈砚没贫嘴,只平静道:“人总有偏心的时候。”

“我以前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活,现在多一个,也不算过分。”

沈廷山听完,竟没有训他“儿女情长”。

因为他心里也清楚,沈砚若真完全不在意,那反倒不像人。

何况,感情归感情,眼下这件事,并不只是为了二公主。

若边关真动,军械改良、火器雏形、守城器物优化,本就是大宁早晚要面对的路。

只是这个路,由谁先踏出去、怎么踏、踏到哪一步,才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
“你若真要开始做。”沈廷山缓缓道,“地方不能放在明面上。”

“工匠要挑最稳的。”

“材料往来,也得先过一遍脑子。”

沈砚点头:“儿子明白。”

“还有。”沈廷山眼神一沉,“你如今太招眼了。户部、翰林、京郊、盐案,朝里盯着你的人比狗都多。你若突然在工坊里鼓捣些不该鼓捣的东西,一旦被人闻着味,未必等边关先动,你自己先要被弹成筛子。”

“所以此事只能慢。”

“也只能藏。”

“儿子知道。”

沈砚说完,目光微微一闪,脑子里已经开始把原先零散的火药常识一点点捋出来。

硝、硫、炭。

比例、提纯、稳定、引燃。

还有最初能落地的方向——不是一口气直奔后世火枪火炮,而是更稳一些、更容易解释、也更适合大宁眼下工艺条件的东西。

简易爆燃、守城投器、示警、震慑,甚至是军中信号和火油配套。

这些东西,真做出来,未必能立刻改天换地。

可在某些关键时候,已经足够要命。

他越想,眼神便越沉。

书房里的气氛,也从方才的父子谈心,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谋划。

沈廷山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若真开始做,我可以替你遮一层。”

沈砚抬头。

“父亲?”
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沈廷山冷声道,“我只能替你挡明面上的眼睛,挡不了你自己作死。”

“再者,我也不是因为你要给二公主做嫁衣才帮你。”

沈砚差点笑出来:“父亲放心,儿子还没混账到拿国事当聘礼。”

“你最好没有。”

沈廷山嘴上依旧硬,可语气里那层真正的防备和不信任,比起从前已经薄了太多。

他看着舆图,半晌后才又道:“边关若真起事,朝中许多人会先争谁去、谁不去,谁借机立功,谁借机甩锅。”

“你现在官位不高,按理说轮不到你站在最前。”

“可你太能办事。”

“越能办事,越容易被推去填最难的坑。”

“所以你现在就要把该备的东西备起来。”

“不是为了显能耐。”

“是为了真到了那一步,你不至于手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
沈砚认真点头。

“儿子记下了。”

两人又顺着边关、藩王与京中局势往下聊了许久。

父子之间,难得没有争,也没有硬。

更多像是两个人站在一张已经开始变大的棋盘前,把能想到的风险和后手,一点点摊开来算。

算到最后,夜更深了。

案上茶也彻底凉透。

沈廷山终于摆了摆手。

“去吧。”

“今晚想清楚,别一时热血。”

沈砚起身行礼:“是。”

他走到门口时,沈廷山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儿子在。”

“若真有那一天,边关起火,二公主要去前线……”

沈廷山停了停,才缓缓道,“你若拦不住,便想法子让她活着回来。”

沈砚背影微微一顿,随即低声应道:“好。”

——

走出书房后,夜风扑面而来。

常福原本蹲在廊下打瞌睡,一见他出来,立刻弹了起来。

“少爷,老爷没骂您吧?”

“骂了。”

“啊?”

“骂得还挺有道理。”

常福一脸茫然,显然没听懂这是骂了还是没骂。

沈砚却已抬脚往自己院里走。

回到房中后,他没有立刻歇下,而是点了两盏灯,把纸铺开,提笔写了几个字。

硝。

硫。

炭。

写完之后,他盯着纸面看了许久。

火器。

这个词,对如今的大宁来说还太早,也太重。

可很多事情,一旦心里起了念,便很难再按下去。

尤其是当边关风声已起,外使将至,朝廷内外都像在无声试探的时候。

试探大宁。

也试探他。

沈砚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却有些冷。

既然都想试探,那他总得先给自己攒点真正压箱底的东西。

诗词能扬名,商路能养势,账册能杀人。

可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,最后护命的,终究还得是更硬的东西。

他提起笔,在那三个字旁边,又慢慢写下几个更小的字。

先做最稳的。

先藏最深的。

先保命,再伤人。

灯火摇了一下。

纸上的墨色未干,像极了某种尚未真正点燃、却已经开始聚拢的火。

而窗外夜色沉沉,北边的风,也像比前几日更冷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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