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水泥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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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人平日里在京城里搅得满城风雨,跟文官斗,跟盐商斗,跟大公主斗,活像天生就该站在最显眼的地方。可如今蹲在荒山砖窑里,盯着一堆泥灰和石头时,那股认真劲儿却比在朝堂上还更让人挪不开眼。
像他真的不是在做一门生意,也不是在玩什么新花样。
而是在一点点,亲手把某个很远、很大、她一时还看不太清的东西砌出来。
窑火烧到后半夜,众人才终于轮着去歇。
地上那几只木模被小心挪到避风干燥的地方,旁边专门搭了草棚遮着,生怕夜里露重坏了东西。
常福临走前还蹲在模具边看了半天,最后憋出一句:“少爷,您说两天后它真能硬得像石头?”
“像不像石头,两天后你用脑门试试。”
“那奴才还是信了吧。”
——
接下来的两日,废砖窑里依旧没闲着。
一边是第一批入模的水泥块在静置养着,一边是新的熟料继续试烧。沈砚几乎把自己钉在了这地方,白天看窑,晚上调比,偶尔还拿小块试样浸水、晾晒、敲击,像个比老工匠还老工匠的疯子。
工匠们起初还将信将疑,可眼看着这位少爷连眼都熬红了,也没人再敢把这事当成儿戏。
周老账房已经顺着暗线,把附近几处石灰窑和采石场的底摸了个大概。常福则天天守着那几只木模,像在守什么未出世的宝贝,嘴上虽还嘀嘀咕咕,眼神却一次比一次认真。
到了第三日清晨,山里起了薄雾。
窑场外的草叶上全是露珠,空气却比前几日更干。那几只木模被抬到空地中央时,所有人都围了过来。
老张头咽了口唾沫:“东家,真……真现在开?”
“不开留着下崽?”
沈砚蹲下身,先用手轻轻按了按木模边缘溢出的残浆,触感已经全变了,不再是湿软的泥,而是一种冷硬、扎实的凝结感。
他心里也微微提了一口气。
哪怕知道这路子该成,可真正到揭模这一刻,还是会紧张。
萧清棠站在最前头,今日没抱剑,反而难得微微俯身看着木模,神色比平日里看人比武还专注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两天卖了这么大关子,若今天拆开还是一坨烂泥,我会笑你一整年。”
沈砚侧头看她,扬了扬眉。
“殿下放心,臣舍不得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说罢,他亲手去撬木模。
木楔一根根拔开,钉好的木板被慢慢掀起。起初众人都屏着气,连常福都不敢乱喘。
第一块侧板脱开时,晨雾里忽然露出一道平整冷硬的灰白边角。
老张头当场就愣住了。
这颜色,已经和两日前那团湿泥浆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沈砚动作没停,继续把剩下几块木板依次拆掉。
很快,一整块长方形的灰白色石块,便完整地显了出来。
它的表面平整得近乎整齐,棱角虽算不上刀切一般锋利,却极匀称,几乎看不出什么塌陷和裂痕。最让人心惊的是它的质地——不是泥坯那种干硬的脆感,也不是普通石灰浆凝结后的疏松,而是一种极为均匀、极为扎实的硬实感。
像石。
却又不像天然石头那般有层理和杂色。
它是被“做”出来的。
窑场里安静了足足几息。
常福第一个瞪圆了眼,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。
“这……这就成了?”
老张头几乎是扑过去的,先伸手摸,再用指节敲。
“咚、咚。”
声音闷而实。
他又不信邪地拿起旁边一块碎砖,照着边角轻轻砸了一下。
碎砖崩了个豁口,那灰白石块却只掉了点细粉,连一条像样的裂纹都没有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老张头喃喃出声,“这哪是泥,这真是石头。”
几个工匠也全疯了似地围上去,有人摸,有人敲,有人甚至蹲下来盯着表面那层灰白细纹看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
“成型这么快?”
“没用糯米浆,没用黄泥,没用石灰浆反复养,就两天……”
“这若拿去砌墙,那墙得多硬?”
“东家,这东西……真是咱们那堆灰粉变出来的?”
前两日他们还觉得这门生意像儿戏,如今看着这块硬实平整的灰白石块,一个个脸上都只剩下震惊。
反差大到让人头皮发麻。
萧清棠也走近了。
她没像工匠们那样反复摸,只是抬手,用指节在那块灰白石块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她眼神瞬间就变了。
再不是之前那点调侃,也不是看热闹时的轻松,而是一种极锐利的、近乎本能的判断。
她是练武的人,也是自小长在军中旧部和边关故事里的人。旁人看见的是“这玩意儿好像挺结实”,她脑子里最先闪过的却是城墙、营垒、仓防、沟渠、桥基。
这东西若真能批量烧出来……
她抬眸看向沈砚,声音比平日更低了些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,能保命固城的东西?”
“对。”
沈砚走到那块灰白石前,伸手拍了拍表面,终于露出了这几日以来最舒心的一点笑。
“水泥。”
这两个字,从他嘴里落下,轻飘飘的。
可在此刻的荒山废窑里,却像一声无形的惊雷。
常福还在发愣:“水泥?”
“嗯。”
“听着……像是水和泥。”
“本质上也差不多。”
“可这玩意儿现在跟泥有半文钱关系吗?”
沈砚笑得更深了些:“所以臣早说了,别太早笑我玩泥巴。”
萧清棠看着那块灰白色石块,耳边又想起自己两日前嘲他“越活越回去”,一时间竟难得被堵得没立刻还嘴。
可下一瞬,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不是被逗笑,是那种看见真正有用的东西出世之后,发自心底的亮。
她抬手在那块石上又按了一下,眼底光彩逼人。
“沈砚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这回玩泥巴,倒真玩出名堂了。”
沈砚拱了拱手,十分配合。
“多谢殿下夸奖。”
窑场外晨雾未散,窑火却还在后头静静烧着。
灰白色的水泥块立在众人眼前,冷硬、安静,不张扬,也不华丽。
可谁都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堆最初被常福嫌弃得不如香皂的灰褐色粉末,已经不再是泥灰。
而是能把流民营、仓储、沟渠,乃至往后更大工事,一点点从烂泥里拔起来的东西。
水泥,正式现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