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触动世家利益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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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泥一事刚刚定下,京城表面上先热起来的,是夸。
“神泥现世。”
“沈大人一堵灰墙,吓退北蛮。”
“陛下当场列为国之重器。”
这些话在茶楼酒肆里一传开,听着自然是痛快。百姓喜欢这种痛快,尤其前几日才被北蛮使团的嚣张气得牙痒,如今忽然听说大宁有了连蛮子重锤都砸不开的新墙,谁不想多说两句、多乐两声。
可真正懂行的人,听见的就不是“神泥”两个字。
他们听见的是:钱路断了。
而且断的不是一条两条。
是几大世家在大宁基建、城防、水利、仓储上盘了百年的老根。
——
工部旧衙后头有一间专门存历年工料文书的小库房。
库房不大,里头却是另一层天地。砖瓦、木料、石灰、夯土、漕运、脚夫、徭工、外包工队、地方修缮银,每一项都能摞起一堵纸墙。往年这些东西没人细看,一是账目太杂,二是大家都默认“老规矩便是规矩”。
如今老皇帝一句口谕,沈砚全权统筹水泥量产与首批调拨,工部也不得不把原本那些压着的旧单子全翻出来重理。
于是,第一批叫苦的人,不是工匠,不是差役。
是工部里那几个最会写“按例分派”的主事。
“沈大人,这……这批北境边墙修缮旧单,原本已经拟好了。”
一名工部主事捧着厚厚一摞文书,额头见汗,“青砖、青瓦、上等松木、石灰浆、运料舟车脚费,全都按去年的章程拆好了份额。若现在全换成水泥,先前递出去的采办风声……怕是要出乱子。”
沈砚坐在案后,手边摊着北境关隘的优先修缮清单,头也没抬。
“出什么乱子?”
主事咽了口唾沫。
“各家料行、窑口、木场都已经在等工部分单子。尤其几家大户,往年吃这块吃惯了,忽然一下断了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
沈砚这才抬眼看他,似笑非笑,“恐怕他们会不高兴?”
那主事脸色一僵,不敢接。
旁边周老账房正翻着旧文书,闻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不高兴算轻的。”
他把其中一册账往前一推,声音不高,却稳得很,“少爷,这批旧单子里光北境第一期外城修缮,青砖采办就挂了四家,背后全是京中和地方世家的人。木料更夸张,几条主要大料线,绕来绕去都绕到同几家手里。还有石灰、夯土、徭工转包和运料脚夫,全有固定门户吃拿。”
“换句话说,咱们这水泥一铺开,不只是抢了几笔生意。”
“是把他们一整锅饭都掀了。”
工部那名主事听得眼皮直跳。
沈砚却笑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低头翻了翻那批旧文书,越翻,笑意越淡。
账面写得冠冕堂皇,什么“优材上供”“旧例沿用”“按地势增耗”“因路折银”,可只要把水泥的新成本和工效往旁边一摆,这些所谓“旧例”便全成了笑话。
同样修一段边墙,原先青砖、木料、石灰浆、转运、补缝、返修层层叠加,花出去的银子像流水。
如今水泥一上,别的不说,光最肥的几笔传统建材单子,便当场没了大半意义。
而这些单子,过去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,早就不是单纯的工部采购。
是世家门阀、地方豪强、工坊窑口与官场关系一起盘成的网。
谁家拿砖,谁家供木,谁家包工,谁家出人,谁家沿途放行,谁家替地方官“分忧”,全都有讲究。
水泥不是在挤这张网。
是在直接烧它。
沈砚合上账册,手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难怪最近工部这帮人看我,眼神都像看抄家官。”
周老账房苦笑。
“少爷,您这回得罪的,可比盐商重。”
“盐商断的是一时财路。”
“水泥断的,是人家祖传饭碗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砚靠在椅背上,神情倒很平静,“祖传饭碗这种东西,最容易吃出一肚子寄生虫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工部那主事却听得背后发凉。
因为他知道,京城里真正要炸锅的,根本还没开始。
——
当天夜里,京城西南角,一处不挂匾额的旧园中,灯火亮到了后半夜。
这地方名义上是某位退仕老学士养病用的别院,平日极少有人来,周边巷道也清净得很。可今夜,几辆没有家徽的马车却先后从不同街口绕了进来,进门时连车帘都压得极低。
园中正厅,炭火烧得极旺。
坐着的,却不是讲诗论文的人。
而是几位真正把持着大宁建材、水利、工料命脉的世家家主与大掌柜。
清河郑氏,范阳卢氏,太原王氏,还有两位京畿大族在外头最少露面的主事人,都到了。
这些人平日最讲体面,最讲门第,也最爱摆出一副“与商贾分流”的清高模样。可若真把大宁这些年城墙怎么修、仓怎么起、河工怎么包、砖怎么运、木怎么卖一层层扒开,里头最粗的线,十有七八都牵在他们手上。
如今厅中却没人顾得上维持那份从容。
范阳卢氏那位家主年过六旬,胡子都白了半截,手里的茶盏“砰”地一声顿在案上,震得茶水溅出半盏。
“断单?”
“他一句水泥优先北境,工部便把今岁第一批边墙与仓基大单全停了?”
旁边坐着的王氏主事脸色比茶色还沉。
“不是停,是废。”
“北境三镇原先拟好的青砖与石灰大单,今日下午工部那边已传回风声,八成不会再按旧例发下。连京畿几处常平仓和沟渠加固,也都在重算新料。”
“重算?”卢家主冷笑,“我看是重洗。”
“这一洗,洗掉的是我们多少年的盘子?”
郑氏这边的家主一直没说话,只低头翻着手边刚送到的单目抄件。越翻,眉心越沉。
“不是多少年的盘子。”
“是根。”
他把那叠纸轻轻放下,眼神冷得很,“青砖、瓦料、木料、石灰、夯土、脚夫、河工、筑堤、仓储外包,这些东西原先看着散,实则一环扣一环。哪一州修堤,哪一县起仓,哪一关补墙,地方官先找谁?最后总绕回我们手里。”
“因为别家没这么多窑口,也没这么多料线,更没这么多人脉去压运、压徭、压地方。”
“可现在呢?”
他抬起头,声音发寒。
“沈砚这神泥一出,最贵的砖,最肥的木,最能回扣的旧工法,全要先打折。”
“等他真把这东西铺开,大宁往后但凡大一点的工事,谁还会按旧法采办?”
厅内一时无人说话。
可正因为没人反驳,才更显得这话重。
他们都明白,这不是危言耸听。
若水泥只是京郊一时奇技,便也罢了。
可问题是,老皇帝已经亲口将其列为国之重器,又把统筹之权直接压到沈砚手里。工部和兵部两头都已开始动,意味着这不是试试而已。
是真要拿它替掉旧的一大批东西。
那位最沉不住气的卢家主猛地一拍扶手,脸上怒意几乎要掩不住。
“他这是在掘我们的祖坟!”
“一个毛头小子,靠抄几首诗、玩几门新巧,便真敢把手伸到我们世家饭碗里来?”
“盐路那次,让他占了便宜也就罢了,如今连工料和基建都要碰——他是真当京城里只有他一个聪明人?”
郑氏家主没有接怒话,只淡淡问了一句。
“诸位现在可还觉得,这位沈大人只是会写诗、会做买卖的后生?”
无人回答。
因为答案,显然是否。
这人已经不再只是锋芒太露。
而是在一刀一刀往大宁最肥、最深、也最不讲道理的利益根子上切。
盐政切的是商。
新算术和新教材切的是文脉门槛。
而这水泥,切的是工料、基建、地方劳役与官府外包的老盘子。
越切越深。
也越该死。
王氏主事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冷得像冰水。
“不能再只看着了。”
“若任由他把水泥工坊、窑口和料线全立起来,最多一年,我们手里至少要空掉三成旧单。”
“再往后,便不是三成。”
“是整个盘子都会被掀。”
卢家主阴沉着脸:“那就掀回去。”
“怎么掀?”郑氏家主看向他,“朝堂上明着弹?皇帝刚把水泥提成国之重器,你这时候去弹,等于自己撞刀。”
“那难道任他做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郑氏家主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,眼底终于露出真正的狠意。
“明着不能动,就从底下动。”
“他做水泥,要什么?”
“要石灰石,要煤,要黏土,要窑口,要脚夫,要工匠,要运料的车马,要能一路送进工坊和边关的线。”
“这些东西,哪一样不沾我们的人?”
众人眼神同时一动。
是了。
沈砚手里有方子,有皇命,有名声。
可方子不是自己长成墙的。
再神的泥,也得先有料、有火、有人、有路,才能烧得出来、运得出去。
而这些最底层、最脏、也最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,恰恰是世家门阀与地方豪强盘得最死的一层。
郑氏家主缓缓道:“掐死他,不必掐皇命,也不必掐圣旨。”
“只掐原料。”
“掐窑。”
“掐人。”
“再掐路。”
“让他的神泥,停在泥里。”
厅中炭火轻轻噼啪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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