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假痴不癫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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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才没躲。”
“你今日能坐在这里,说明我沈府的大门还没关,窑也还没真熄。”
这句话倒把兵部郎中给堵住了。
他盯着沈砚看了片刻,终于咬牙道:“行,我回去先替你再压两日。可若两日之后还看不见头绪,兵部那边真压不住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那郎中站起身,语气发沉,“谢就谢你自己最好真有路子。”
等兵部的人也走了,偏厅里总算清静下来。
常福这才长出一口气,一屁股瘫在椅子上。
“少爷,演这戏可真累。”
“我刚才有一瞬间都快真信咱们要完了。”
沈砚端起茶,淡淡道:“那说明你演得还不够像。”
“还不够像?”常福瞪大眼,“奴才今日在外头差点真和那几个掌柜掀桌子。”
“掀桌子没用,得让他们觉得你掀完桌子回去还得偷偷哭。”
常福:“……”
他憋了半天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少爷,您这心也太黑了。”
“对敌人黑,叫美德。”沈砚笑道。
——
同一时刻,大公主府。
书房内香烟袅袅,气氛却比香气冷得多。
萧长宁坐在案后,正听女官回禀今日各处探来的消息。
“常福一早跑了城西、城南和东坊几家大行,处处碰壁,最后在赵掌柜那里险些当场翻脸。”
“工部两名堂官午后入了沈府,待了足足两刻钟,出来时脸色都极难看。”
“兵部那边也去了人,听说回去时一路没说话。”
“外头如今都在传,沈砚那边的水泥工坊,至多还能撑三五日。”
萧长宁听完,唇角终于慢慢勾起了一点冷意。
不是笑。
更像是一种压了许久之后,终于摸到实处的得意。
“看来世家那边这回,倒真没白养那么多矿和窑。”
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,眸中冷光微闪,“原料、脚夫、车马、窑口,三头一起卡,水泥再神,也得先烂在泥里。”
女官低声道:“殿下,郑家那边也已递话过来,说沈砚若两三日内还翻不出路,朝堂上便可先一步发难。”
萧长宁眼底那一点冷意更深。
“当然要发难。”
“父皇把水泥提成国之重器,又把统筹权尽数压给了他。如今若偏偏在边关最急的时候断了料、停了工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发冷。
“那便不是谁在绊他,是他自己好大喜功,误了边防。”
女官抬眼看了她一瞬,心头一凛。
这就是大公主最可怕的地方。
明明所有人都知道,是世家和她一起织了这张网。可等真到了朝堂上,她却能把话说成沈砚自己德不配位、撑不起这份皇命。
萧长宁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已近黄昏,天边压着一层极低的云,像在酝酿一场还未落下来的雨。
她看着远处,唇边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。
“让他们继续高价吊着,不必真一刀掐死。”
“人若一下便断了气,反倒没趣。”
“我要他再挣一挣。”
“挣得越像,摔得越狠。”
女官低头应是。
而在京城另一头,那几位昨夜还在旧园里议事的世家家主,此刻也都听到了各自递回来的消息。
沈府四处求料。
工部、兵部接连上门催问。
工坊眼看就要转不动了。
于是原本阴沉了数日的脸色,总算都松了一层。
卢家那位家主甚至亲自开了坛老酒,冷笑连连。
“我还当这位沈大人真有三头六臂。”
“原来也不过如此。”
王氏主事则捻着胡子,眼中满是快意。
“他会做方子,不代表他就懂大宁这盘子到底是谁的。”
“城墙、仓储、水利这些饭,不是谁会抹一团泥就能端走的。”
郑氏家主倒仍旧谨慎些,只淡淡道:“还没到最后。”
“可至少现在看,他是真被绞住了。”
这一夜,京城不少高门里,都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快。
前些日子被水泥新墙压得发闷的人,这会儿像终于看见沈砚也会被卡住,也会焦头烂额,也会在最底下那层看不见的旧势力面前,被勒得喘不过气。
他们自然得意。
甚至开始提前替朝堂上的发难想词。
可他们谁也不知道。
就在同一片夜色下,沈府偏院最深处,一道暗门已悄悄合上。
门后是间不大的密室。
不奢华,也不空旷,只有数只木架、一张长案、几盏低火罩灯。空气里没有石灰味,也没有煤烟味,反而混着一股淡淡的矿粉、药材与炭木气。
常福方才还在外头演得要死要活,这会儿却已换了副面孔,正抱着一摞新递进来的货单,神色兴奋得直冒光。
“少爷,韩掌柜那边的暗线到货了。”
“西北两处旧矿口拆出来的硫磺共一千八百斤,分了三路进仓。”
“魏掌柜那边从山货行和药铺线扫来的硝石,也到了一批,纯货和半杂货分开记着,合计两千三百斤。”
“还有优质木炭,按您要的那种老硬木烧的,已经先压了四仓。”
他说着说着,眼睛都亮了。
“少爷,世家那帮人要是知道咱们明面上装着快断炊,暗地里却在把这些偏门东西一车一车往里搬,怕不是得气得把祖坟都再拍一遍。”
周老账房坐在长案另一头,手边算盘打得极快,把各路暗仓、货量、损耗和银钱一项项对上。老人家白日里还愁得像要拿脑袋撞账本,这会儿神色却比谁都稳。
“第二批还在路上。”
“苏北和东南两条散商线也在吃货,硫磺价已有些抬头,不能再太扎眼。”
沈砚坐在案后,手里正拿着一张总单,目光一行行扫过去。
硫磺。
硝石。
优质木炭。
一笔笔,一仓仓,都比外头那些停摆戏码更让他心里有数。
水泥工坊那边当然不能真停。
但眼下最值钱的,不是让世家看见自己怎么挣扎着保料,而是让他们彻底相信——他沈砚真被这三管齐下的封锁绞得快断了气。
敌人笑得越得意,越会低估黑暗里真正长出来的东西。
这才是他要的。
沈砚将那张清单放下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韩六河那边,让他继续拆线,不许图快走整路。”
“硫磺和硝石都太扎眼,一旦被有心人顺着货流追到一处,咱们这层皮便白披了。”
周老账房点头:“老奴已经让他把货都拆成药材、山货、烟花料和旧矿尾货四种名头走。便是查,也一时查不齐。”
“好。”
“木炭呢?”
常福立刻接话:“木炭最好办,混在日常炭车里最不惹眼。只是您要的那种硬炭,烧的人少,价高,咱们现在收得有点猛。”
“猛才好。”沈砚淡淡道,“越偏门的东西,越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先吃进肚子里。”
常福眨了眨眼,忍不住问:“少爷,咱们到底还要收多少?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收到账房都开始心疼,收到你以后看见药铺和烟花铺子都想冲进去翻仓。”
常福:“……”
他咂了咂嘴,小声道:“那怕是得收成亲戚。”
密室里难得起了点笑意。
可笑意很快又被那股更深的紧绷压了回去。
因为谁都知道,这里堆着的,不是普通货。
而是另一张真正能翻桌子的牌,正在一点点攒形。
周老账房合上账册,低声道:“少爷,世家如今都盯着水泥。大公主那边也多半以为他们得手了。接下来,咱们明面上是不是还要再演得像一些?”
“当然要。”
沈砚抬眸,眼底灯火微晃,映出一点极冷的锋。
“工坊那边该断料断料,该发愁发愁,常福明天继续去城里丢人。周叔你也别太轻松,最好再找两家熟识商号,当着人面多叹几口气。”
常福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这个我会。”
“少爷放心,明儿我不光叹气,我还得让外头都知道,咱们沈府现在连石灰石都快当药熬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砚点头,“记住,假痴不是真痴。”
“咱们越像是被逼急了,世家那边就越放心,越会觉得自己这一网下去,真把我勒住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手掌缓缓覆在那张写满硫磺、硝石、木炭入仓数目的总单上。
“他们若不放心,我后头这张网,便撒不开。”
密室里一时无人说话。
只有灯火轻响,和远处更鼓隐约传来。
外头的京城,此刻多半还有不少人正因为沈府“快顶不住了”而喝酒庆贺。
大公主在等他摔。
世家在等他倒。
工部兵部在急。
满城都以为,水泥工坊眼看就要被原料封锁活活掐死。
可真正的沈砚,此刻却坐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,一笔一笔核对着那些足以让许多人未来彻底睡不安稳的原料清单。
他没有半分慌。
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因为他知道,眼前这场水泥上的困局,从来就不只是“料断了”这么简单。
这是世家给他的下马威。
也是未来真正大局来临前,最后一层假面。
他若只会在水泥上硬拆,终究还是跟着对方的节奏走。
可若借这一刀,顺势把更深、更狠、更彻底的东西先握进手里——
那这场“断料”,便不是危机。
而是掩护。
沈砚重新拿起一张新到的暗线货单,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入仓数字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让他们高兴吧。”
“笑得越欢,摔下来时,骨头才会越响。”
灯火映在他眼底,安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而在那水底,一张不再只为水泥、而是专为世家准备的真正降维打击之网,已经随着这些硫磺、硝石与优质木炭,开始悄无声息地成形。
暗夜很深。
可真正危险的东西,从来不长在白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