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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 假痴不癫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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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这两日,忽然多了一股很不体面的急味儿。

这股味儿,不在茶楼,不在朝堂,也不在那些正经衙门里。

在沈府门口。

准确些说,在常福脸上。

一大清早,沈府偏门便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常福顶着两个乌青眼圈,头发都没梳齐,抱着一摞契纸和几封催单,从院里一路小跑到门口,见了来回递信的伙计便先急吼吼开口。

“西南那家煤场还是不卖?”

“回常管事,不是不卖,是说窑里炸了火,眼下连自家用的都不够。”

“放他娘的屁!”常福一拍大腿,脸都急红了,“前日不是还说有货吗?今天就炸了?他家窑是专挑我们少爷着急的时候炸?”

那伙计缩了缩脖子,小声道:“还、还有石灰石那边,原先答应供货的两家矿场也都回了信,一家说塌矿,一家说工头卷银子跑了,短日里开不了山。”

常福听得眼前发黑,手里的契纸差点直接砸地上。

“跑了?又跑了?”

“这京郊的工头是不是都商量好了,非要赶在咱们头上一起跑?”

他骂完还不算,转头冲院里扯着嗓子喊:“周叔!周叔!又黄了两家!”

这一嗓子,喊得隔壁墙头蹲着晒太阳的猫都一哆嗦。

不多时,周老账房便快步从里头出来。

老人家这几日也是真瘦了些,眼下发青,手里还攥着算盘和一沓账页,一副刚从账海里爬出来又被人一脚踹回去的惨样。

“又怎么了?”

“还能怎么?”常福把那几封回信一股脑塞过去,苦着脸道,“塌矿的塌矿,炸窑的炸窑,断车轴的断车轴,剩下那几家倒没直接拒,可一听说咱们要的是大批量石灰石和好煤,立刻就把价抬得比金子还高,张口就是三倍,还得现银先付。”

周老账房翻了两眼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这不是做买卖。”

“这就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
常福一屁股坐在门槛边上,抱着脑袋直哼哼。

“谁说不是呢。少爷好不容易把水泥的摊子铺起来,兵部那边还等着第一批料往北边送,这群孙子偏偏这时候一个个装死。现在好了,窑里那边烧一炉少一炉,工坊那边都快拿筛子把地上的灰再筛一遍了。”

周老账房脸色也沉得厉害。

“高价能吃多少?”

“吃不了多少。”常福唉声叹气,“少爷是有钱,可有钱也不是这么让人明抢的。更何况他们现在压根不是想多挣点银子,是想让咱们根本买不到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猛地站起来。

“不成,我再去一趟城西商行。”

“许掌柜那边说不定还有别的线。”

周老账房抬手拦了一下。

“去可以,别把话说死。”

“少爷昨夜交代过,越到这时候,越要显得咱们急。”

常福一愣,随即立刻点头。

“懂了。”

“我今天不光得急,还得急得像明天工坊就要断炊。”

周老账房看了他一眼,居然难得有几分满意。

“这回你倒不算太笨。”

“那当然。”常福提了提腰带,咬牙切齿道,“少爷说了,演戏要演全套。既然外头那帮王八蛋想看咱们着急,那我就让他们看个够。”

说完,他抱起账页和契纸,带着两个伙计又风风火火冲了出去,背影急得像真有火烧着了屁股。

——

到了晌午,常福那股“屁股着火”的劲儿便在京城几家大商行里彻底传开了。

城西最大的建材行里,掌柜正眯着眼拨算盘,门口帘子猛地一掀,常福便带着一身汗冲了进来。

“赵掌柜!你上回说的那批石灰石,今天能不能先给我匀三成?”

那赵掌柜抬头一看是他,眼里先闪过一丝异样,随即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。

“常管事,不是我不想帮你。”

“实在是最近矿上线都乱了,原先订好的货都没到。你家要得又急又大,我便是有心,也变不出山来啊。”

常福立刻上前两步,压低声音,急得脸都快贴到柜台上了。

“价钱好说。”

“你说个实数,我不还。”

赵掌柜听得眼皮一跳。

不还价?

这位常管事平日里替沈家买东西,那是能把铜板都抠出回声的人。如今连“不还”都说出来了,显然真是急得狠了。

可越是如此,他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快意便越藏不住。

他假装沉吟片刻,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按平日三倍。”

“而且,先付全银。”

常福眼睛都瞪大了。

“三倍?你怎么不去抢!”

赵掌柜摊了摊手,一脸爱莫能助。

“常管事,这时候谁手里有货,谁便是爷。你若嫌贵,我也没法子。”

常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咬牙骂了句脏话,最后像是真被逼得没了法子,只能恨恨一甩袖子。

“行,我再去别家问问!”

他转身走得飞快,像是再多停半刻便真会当场气死。

赵掌柜望着他背影,唇角一点点翘了起来。

不止这一家。

城南煤行、东坊石料铺、两家脚行、三处临时堆料场,常福这一天几乎跑断了腿,嘴皮子也快磨出火星来。不是碰上“矿难”“窑塌”,便是碰上“工头跑了”“车队过不来”,剩下几个肯松口的,也都把价码抬得像要拿石灰石换黄金。

到了傍晚时,周老账房又“碰巧”在两家熟识商号里吃了闭门羹。

一个说东家不在,一个说货都已经被人定完,再追问下去,便只剩一脸意味深长的假笑。

于是不过一日工夫,京城商路上便有了统一说法。

沈家的水泥工坊,怕是要顶不住了。

“不是说那神泥厉害得很么?”

“厉害有什么用,没石灰石没煤,拿什么烧?”

“听说常福今天在城西差点给赵掌柜跪下。”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八成真,沈府那边都快急疯了,工部和兵部天天催着要货,边关修防又等不得,他不急才怪。”

“啧,前些日子还风光得很,这就卡住了?”

“世家那帮人岂是吃素的?真动了他们老饭碗,能不下死手?”

这些风声,像长了腿一样,跑得比煤车还快。

——

工部衙门里,也是真急。

尤其是那位工部尚书。

老头儿前几日还围着京郊那堵灰白硬墙转得像见了祖宗,如今祖宗还没来得及多供几天,料线便先断了半截,整个人都快坐不住了。

午后,他直接派了两名堂官赶到沈府。

两人进门时,一个捧着北境修缮清单,一个捧着窑口与用料折算册,脸色都不好看。

“沈大人呢?”

“回、回大人的话,我家少爷正在后院看账。”常福顶着一脸憔悴,把人往里请,边走边叹气,“两位大人来得正好,您二位若手里有矿有煤,先借我们救一救急,我家少爷这两天都快把头发愁掉了。”

那两名堂官对视一眼,脸色更沉。

到了偏厅,沈砚已经在等着了。

他今日一身家常青衫,面前堆着几本账册,旁边还摆着几封拆开的停供回信。脸色倒还算平静,可平静里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熬夜后的倦意。

“二位大人。”

工部堂官先开口,语气压得极低。

“沈大人,老尚书让下官来问一句,水泥工坊那边……到底还能撑几日?”

沈砚抬手揉了揉眉心,像是很头疼。

“若按现在余料算,满打满算,三五日。”

“再往后,就真得看天吃饭了。”

这话一出,两名堂官脸色齐齐变了。

“三五日?”

“这么紧?”

“矿线和煤场都突然出事,下官瞧着不对,可一时也撬不开口子。”

沈砚苦笑了一下。

“谁都知道不对。”

“可知道归知道,手里没有料,窑里一样生不出东西。”

他把几封回信往前推了推。

“二位看看,这边说塌矿,那边说炸窑,剩下愿意卖的,价高得能直接拿去请神。”

其中一位堂官翻了两页,忍不住低声骂了句:“这帮混账……”

骂完之后,他又像忽然想起身份,赶紧闭嘴。

沈砚倒像没听见,只叹道:“我这两日也在想法子。只是边关那边的单子压着,工部催,兵部也催,我这边若再拿不出东西,怕是朝堂上那些早等着看笑话的人,很快就要跳出来了。”

两名堂官听得头皮直紧。

他们来之前,工部尚书已经千叮万嘱,若沈砚真有难处,先想办法帮着捂一捂,绝不能让北境第一批修防彻底落空。毕竟老皇帝口谕还压在那儿,谁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水泥搞黄了,挨骂的绝不止沈砚一个。

可眼下看沈府这架势,分明是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。

“沈大人,”另一名堂官忍不住道,“若实在不行,是不是先从工部旧例里抽一部分料,暂且顶一顶?”

沈砚抬眼看他,神色有点无奈。

“旧例料倒不是不能顶。”

“可若真这么一退,前头才刚立起来的水泥优先,便等于自己先泄了气。”

“更何况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如今外头盯着的,怕就等我们先乱。”

两名堂官听到这里,也只能沉默。

他们看得出来,沈砚不是不急。

是已经急得没法子了。

临走时,其中一人还压低声音安慰了一句:“沈大人,工部那边会再替你想办法。”

常福在旁边接得飞快:“那可真得快点,再慢两天,我家少爷怕是得亲自去矿山里举锄头了。”

那堂官脸皮抽了抽,竟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说笑还是在说真的。

——

工部的人前脚刚走,兵部的人后脚便到了。

而且来的,还是一位脾气最急的郎中。

这位兵部郎中一进偏厅,连茶都没喝,先把手里一卷北境防线修缮图拍在桌上。

“沈大人,兵部那边已经把最急的三处边墙、两处边仓和一处烽燧整备全排出来了。按之前说好的,第一批水泥就该这几日启运。如今外头忽然都在传你工坊快停了,这到底是真是假?”

常福在一旁听得差点跳起来。

“谁乱传?什么叫快停了?我家少爷还在想法子呢!”

那郎中黑着脸道:“我不是听热闹,我是来问实话。”

沈砚伸手按了按常福,让他别炸,随后才朝兵部郎中笑了笑。

“实话就是,确实卡得很紧。”

“但还没到彻底死的时候。”

兵部郎中眉头紧锁:“那便是有办法?”

沈砚却没立刻答,只看了一眼桌上的边防图,像是在衡量什么。过了片刻,他才慢慢道:“办法,总要有。”

“兵部若能再给我一点时日,我尽量不让北境那边空着手等。”

“尽量?”兵部郎中听得太阳穴直跳,“沈大人,那是边关,不是你府里后院翻土。蛮子不会因为你尽量,就晚几天南下。”

这话说得不客气,却也是真急。

沈砚点了点头,神色居然难得没有半点不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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