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深渊里的火种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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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经沉到了最深的时候。
京郊外风声呜咽,吹过荒草坡时,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低低喘气。
离官道数里之外,有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枯井。井口半塌,被乱石、枯藤和野蒿遮了大半,白日里便少有人来,夜里更像一张黑漆漆的嘴,能把人连魂都吞下去。
常福站在井边,提着一盏罩得极死的风灯,往下看了一眼,后背便有些发凉。
“少爷……”
他压着嗓子,声音发虚,“您真确定是这儿?”
“怎么?”沈砚正在检查一捆麻绳和木滑轮,闻言头也没抬,“你怕井里蹦出个女鬼,先问你愿不愿意做压寨相公?”
常福脸都绿了:“奴才不是怕鬼,奴才是怕这井看着不像能活人下去的地方。”
沈砚这才抬头,借着风灯那一点黄光,扫了一眼井口。
“活人当然不好下去。”
“所以才适合藏活人不能见的东西。”
话音落下,旁边几名旧蜡坊的老工匠齐齐打了个寒战。
今夜跟来的,只有最死忠的几个人。
老张头,孙老七,赵瘸子,还有两个平日里话最少、手最稳的老师傅。这几人从最早做香皂、烧玻璃时便跟着沈砚,见过他把灰扑扑的泥烧成水泥,也见过他把粗盐洗成雪盐,对这位少爷的脑子早已敬到有点邪乎的地步。
可即便如此,今夜这阵仗,还是让他们心里发毛。
因为车上运来的不是石灰石,不是黏土,也不是玻璃砂。
是硝石、硫磺、还有一袋袋筛得极细的优质炭粉。
这些东西单拿出来都不算太吓人,顶多偏门些。可偏偏少爷提前三次交代,沿途不许点火,不许抽旱烟,连灯都得罩严,进井之前还得把身上可能擦出火星的铁件全卸了。
这就不只是偏门了。
这叫邪门。
而站在井口另一侧的萧清棠,却和常福他们完全不是一种怕法。
她今夜一身深色劲装,外头披着短披风,长发高束,腰间佩剑。夜风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,衬得那张脸在灯影里愈发清冷利落。
她没有去看井有多深,只一直盯着那些被严密包裹的原料。
从沈砚让她亲自来这一趟时,她就知道,今夜这事,和之前所有“新生意”都不一样。
水泥是硬。
雪盐是利。
新算术是快。
可眼前这些东西,还没开始动,她便已经从空气里闻出了一点不对。
说不清。
像是某种尚未出鞘、却已经逼得人皮肤发紧的杀意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
沈砚拽了拽麻绳,确认滑轮无误,回头扫了众人一眼,“今夜谁要是手抖,便提前说。我送他回去睡觉,不勉强。”
几个老工匠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退。
老张头咬了咬牙,先开口:“东家,咱们这一路命都是您给的。下个井而已,死不了。”
赵瘸子也闷声道:“再说了,水泥那东西都能让您折腾出来,这些矿粉子再邪,还能邪过少爷您的脑子?”
常福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。
这话听着像夸,细品又有点不像。
沈砚却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既然都不跑,那就下。”
这枯井并非真的只有一口井。井壁往下十余丈后,侧面有一处天然裂开的暗洞,早年像是被山民用作偷藏私盐和旧货的地方,后来废了,连入口都塌了大半。若不是四公主那边的暗线把周围旧地形摸得极细,谁也想不到京郊还有这么个地方。
而今夜,这深渊一样的井底,便成了沈砚点第一缕火种的地方。
绳索一根根放下去。
先下的是装原料的小木箱,再是风灯、石臼、木杵、筛布和几只早已洗得极净的陶盆。
最后才轮到人。
常福抱着绳子往下滑时,腿都在发软,嘴里还不忘低声念叨:“少爷,我若今晚摔死了,您得记着给我烧个体面点的纸马车。”
萧清棠站在井沿,冷不丁来了一句:“放心,你若真摔死,我给你在坟前插两根车轴,显得更体面。”
常福:“……”
他顿时连怕都顾不上了,哭丧着脸下去了。
等众人都落到井底,井上只剩一线极窄的天口。风被井壁和石缝一挡,声音更闷,空气里也多了股潮冷的土腥味。
暗洞不算大,却足够容下几个人与几张木案。洞顶和四壁都是裸露的岩层,湿气重,火星难起,正适合做这种一步都不能错的事。
风灯被挂起,光昏昏黄黄地照开一圈。
老张头把最后一只陶盆放稳,低声道:“东家,都齐了。”
沈砚点头,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先走到每个箱子前,一一拆开检查。
第一箱,提纯后的硝石。
白中微带晶色,颗粒已被碾得极细,用手一捻,便有种沙与霜之间的干涩感。
第二箱,硫磺。
颜色偏黄,因再三筛洗,杂质已去掉大半,哪怕隔着木箱,也能闻见那股淡淡刺鼻的味道。
第三箱,最细的炭粉。
不是寻常烧饭烧水的杂炭,而是专挑硬木烧成,反复捣、筛、磨之后得来的极细黑粉,乌沉沉一层,像能把灯光都吸进去。
沈砚看完,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从收货、藏货、转货,到今夜真正把这三样东西摆到一起,走了太多弯,也压了太多线。
如今它们真的摆在面前,反倒让人有种极不真实的安静。
因为沈砚比谁都清楚。
从这一刻开始,他碰的就不再只是大宁朝还能理解的“新料”“新工艺”“新算术”。
而是一道真正能把国运都炸出缺口的雷。
“都听好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,声音不高,却极稳,“今夜这里的所有东西,进了你们眼,便再没有第二条活路。谁若敢漏出去半个字,不只是我先杀他,连外头的人也不会让他活。”
几名老工匠神色同时一凛。
连常福都收起了平日那副耍宝样,站直了身子。
萧清棠没有说话,只安静看着他。
她知道,这一刻的沈砚,是认真的。
不是平日里那种嘴上吓唬人,而是真正把生死放上秤的认真。
“是。”
众人齐声应下。
沈砚这才走到木案边,把三只陶盆依次摆开。
“第一步,分。”
“第二步,磨。”
“第三步,混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是怕众人漏掉任何一个字。
“硝石七分五,炭一分五,硫磺一分。”
“按我给的量斗来,不许多,不许少。”
常福一听,眼睛先睁大了。
“少爷,您这也太准了吧,连半分都不肯给人留?”
“废话。”沈砚白了他一眼,“你煮粥多放一勺盐,顶多齁着。这里多错半分,运气好是废了,运气不好——”
他指了指脚下的井底,“咱们今晚直接一起升天。”
常福瞬间闭嘴。
老张头几人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他们原本还以为这又是少爷哪个神乎其神的新配方,最多像烧玻璃、做水泥那样,多试几炉,总能摸出点门道。
可现在一听这话,谁还敢拿它当寻常工艺看。
这不是做东西。
这是捧着命在拌。
萧清棠原本只是凭本能觉得危险,听到这句“运气不好一起升天”,眸子也微微一凝。
她学武多年,对危险的嗅觉远比常人更敏锐。此刻那些白、黄、黑三种粉末还没真正混起来,她便已经觉得洞中空气像绷着一根无形的弦。
而沈砚接下来每一个动作,都把那根弦拉得更紧。
他没有让任何人直接上手主配,只让老张头几人负责分箱、筛细和递盆。真正按比例装料的,是他自己。
量斗先舀硝石。
一斗,两斗,三斗……直到七分五的量。
动作很稳。
稳得像在做一场最精细的算学题。
随后是炭粉,再是硫磺。
每一盆都分开装,分开磨,分开筛,不许提前混碰。
老张头本想上前帮着捣硝石,被沈砚拦了。
“太重了。”
“慢着来。”
“杵子落得轻些,磨,不是砸。”
他亲自握着木杵,示范了一遍。
木杵压着陶臼里的粉末,一点点碾过去。不是猛力下砸,而是缓慢、均匀地推磨。每一下都极克制,像在对待一头随时会醒来的凶兽。
“都记住了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不许图快,不许贪省力。谁要是把这玩意儿当磨豆粉,咱们今晚便能直接在井底开席。”
常福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,忍不住小声问:“少爷,这东西真有这么邪?”
沈砚没有立刻答,只用竹片轻轻拨了拨那几种分别磨细后的粉末。
“不是邪。”
“是它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该轻易碰的东西。”
说完,他才开始最关键的一步。
混。
不是一股脑倒进一盆里乱搅,而是先少量试混,再层层翻拌。
一层硝石,一层炭粉,再一点硫磺,竹片轻轻翻,手腕稳得没有半点抖。翻完一层,再加下一层。
整个过程里,洞中只有细碎的磨粉声、筛粉声和呼吸声。
没人敢高声说话。
连常福这种平日里嘴从不闲着的,这会儿都像被人点了哑穴,只瞪着眼珠子看。
而萧清棠,就站在离木案最近的地方。
她没有上前,也没有出声打断。
只是一直盯着那只陶盆。
随着黑、白、黄三种细粉一点点均匀翻到一起,颜色开始变深,最后变成一种沉暗、细腻、近乎吞光的黑。
那黑色粉末本该安安静静。
可萧清棠偏偏从中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像是刀还未出鞘,血气却已经先从缝里透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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