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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深渊里的火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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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剑。

很奇怪。

长剑自然不会真的“感应”什么,可她的手掌落上去时,竟真的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——仿佛眼前这盆不起眼的黑粉,比她面对最凶的北蛮悍将时,还更让人想握紧兵器。

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

沈砚没有抬头,却像看见了她的动作。

萧清棠沉默了一下,才低声道:“嗯。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

“可它们混在一起之后,气不一样了。”

她盯着那盆黑粉,眼神比往常打量任何兵器都更锐,“像……像一堆沉着不动的杀机。”

老张头几人听得头皮发麻。

若换成旁人说这种玄乎话,他们大概要在心里嘀咕一句练武的人就是爱说些听不懂的。可说这话的是二公主,他们便没人敢不信。

沈砚终于停下手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灯火很弱,映得萧清棠的侧脸比平日更显清冷。她眉心轻轻压着,眸子却亮,像在黑暗里先一步看见了某种还没真正显形的可怕东西。

“因为这玩意儿,若真成了。”

沈砚声音很低,像怕把那盆黑粉惊醒,“它以后确实会是杀机。”

“但对大宁边军来说,它更该是护身符。”

这句话落下,洞中静了一瞬。

萧清棠抬眼看向他。

“护身符?”

“对。”

沈砚将竹片轻轻放下,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。

“殿下,你比谁都清楚,北边若真压下来,光靠旧军械、旧城墙和命硬,挡得住一时,挡不住长久。”

“水泥能修墙,能少死很多人。”

“可墙不是万能的。”

他指尖点了点那盆黑粉,眼神却很稳。

“真正到最狠的时候,边军需要的,不只是更硬的墙。”

“还得有让敌人不敢靠近墙的东西。”

萧清棠听懂了。

或者说,她没有完全懂这东西将来会变成什么样,但她已经懂了沈砚为什么要冒着这样的风险,在这井底暗洞里,小心到近乎苛刻地混这一盆黑粉。

因为他不是在做一门偏门工艺。

是在替边军找一条新的命。

她看着他在微弱灯火下低头拌粉的样子,一时间竟生出一种极深的恍惚。

这个男人平日里嘴贫、爱笑、会算计,会把满朝文武和满京商贾玩得团团转。可到了真正该做事的时候,他又比任何人都更肯把自己扔进最脏、最险、最没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
水泥是这样。

流民营是这样。

现在这井底暗洞,也是这样。

而且每一次,他做的都不是为了自己多挣多少银子、多博多少名声。

他想要的东西,越来越大。

大到已经不只是“活下来”“赢一局”。

而是在一点一点,真的替这个烂了太久的大宁,偷一把未来的火回来。

萧清棠握着剑柄的手,慢慢松开了些。

心里的那一点危险感没有散,反而更清晰。

可与之一起升起来的,还有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
敬佩。

心疼。

以及一种压都压不住、甚至让她自己都不愿意细想的悸动。

“沈砚。”

她忽然低低叫了他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你每次弄这些东西,都非得把自己放在最前头么?”

沈砚抬头,看见她眼底那一层很淡却藏不住的情绪,先是一顿,随即笑了。

“也不算每次。”

“只不过别人不懂的时候,我总得先懂;别人不敢的时候,我也只能先试。”

萧清棠盯着他,像是想说句“你这人是不是有病”,可话到嘴边,最后却只剩一句更轻的。

“你知不知道,这样很容易死?”

“知道。”沈砚答得很快。

“那你还做?”

“因为若不做,往后死的可能就不止我一个。”

灯火轻轻一晃。

这句话说完之后,谁都没再接。

连常福都难得没插嘴,只低头假装自己在整理筛布。

洞中安静得很。

只剩下粉末被竹片轻轻翻动的细声。

沈砚继续最后的混拌。

一遍不够,再来一遍。

再筛,再翻,再轻轻磨合。

直到那盆黑粉彻底细匀,颜色深得像一团不见底的夜。

他终于慢慢停下手,伸出指尖捻了一点,轻轻搓开。

细。

干。

匀。

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完美,可对这个时代、对这第一批井底暗制的粗黑火药来说,已经足够好了。

老张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
“东家,这就……成了?”

“成没成,得后头再看。”

沈砚没有把话说满,只把那盆黑粉小心分装进几只早已备好的厚纸包和小陶罐里。

动作仍旧稳得近乎刻板。

“今夜先到这里。”

“收的时候比做的时候更小心。谁若手抖,先想想自己下回还想不想吃饭。”

众人连连应是,动作也都放得极轻。

常福抱起一个封好的小陶罐时,胳膊都绷着,活像自己怀里不是罐子,是个祖宗。

“少爷,这玩意儿以后真要给边军当护身符?”

“若它真如臣所想。”沈砚接过另一个陶罐,低声道,“那它会比护身符更凶一些。”

萧清棠站在旁边,看着他将那一包包黑粉收起,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,越发衬得那双眼沉而静。

她忽然觉得,自己过去对沈砚的认知,似乎总还差一点。

她知道他聪明,知道他胆大,知道他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,也能在商路里布网设局。

可直到今晚,她才真正看见另一面的他。

严谨。

冷静。

甚至近乎苛刻。

像在黑暗里一点一点雕刻一件还不能见光的凶器。

而他雕刻它,不是为了耀武扬威。

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护住城墙后那些还活着的人。

萧清棠心里那点原本就已扎得很深的情绪,在这一刻,忽然又往下陷了一层。

深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危险。

井上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夜鸟鸣。

那是暗卫的讯号,示意周围依旧安全。

沈砚抬头看了一眼井口那一线极窄的天,随后收回目光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今夜火先埋下。”

“什么时候点,还得再等等。”

众人依次开始收拾。

风灯被摘下,木案上的黑粉和器具一件件归箱,井底暗洞重新往回吞没光亮。

萧清棠走在最后,没有立刻攀绳上去,而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处方才摆着陶盆和黑粉的木案,如今只剩一点淡淡的黑痕。

可她知道,这地方已经和她下井前不一样了。

这里今夜藏进去的,不只是几只陶罐。

是火。

是深渊里偷偷养起来的一缕火。

若有朝一日它真正亮起来,照见的,怕不止是这一口枯井。

还会照见北边城墙、世家大网,乃至整个大宁还没来得及迎来的那场大风暴。

她攀住绳索前,忽然低声开口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又怎么了,殿下?”

“以后这种地方……”

她顿了一下,耳根在黑暗里微微发热,声音却很稳。

“记得叫我一起。”

沈砚看着她,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
“臣若不叫呢?”

“那我就自己翻墙去找。”

“听着很像殿下会做的事。”

“本来就是。”

她说完,没再等他接话,便利落地往上攀去。

沈砚站在井底,抬头看着她被井口那一点天光勾出的轮廓,唇角慢慢扬了起来。

井外夜风还冷。

可井底暗洞里,那几只封好的陶罐,却已经像把某种更凶、更深、更足以改写很多事的东西,悄悄埋进了黑暗里。

火种已下。

剩下的,只等它真正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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