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西暖阁的暗灯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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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白。
不是普通病人的虚白,而是一种发闷、发冷、像血色被什么堵在里头出不来的灰白。老皇帝半倚在厚枕上,胸口起伏极浅,呼吸声也不顺,像每一口气都要先经过一道狭窄门缝。鬓边冷汗未干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,眉心却还拧成一线,显然即便昏沉着,身体里的难受也没有半点放过他。
龙榻边放着几只药碗,碗里还有残汤。
浓苦,温补,安神,活血……一闻就知道太医院把能稳的老法子几乎都上了一遍。
可人还是这样。
沈砚走到榻边,脸上的那点松散终于彻底不见了。
萧明玥也跟了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从昨日朝后开始,父皇便头晕胸闷,气息不顺。太医院的人先说是急怒攻心,心脉滞涩,开的是温补兼安神的方子。”
“可药下去,只压住了一阵。”
“到入夜后,又开始胸口发紧,呼吸艰难,半个时辰前还几乎喘不上气。”
她说到这里,眸色更沉了几分。
“他们怕担责,不敢下猛药,只会一味说‘龙体不可受冲,宜缓宜养’。”
“可现在,不是缓得住的样子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接话,只伸手探了探老皇帝额侧和颈侧。
手下的温度不算特别高,可皮肤发凉,汗却在出。
典型的冷汗。
再看唇色、呼吸、脸色和眉间那种像被闷住的痛感,几乎和他前面从脉案上推的东西,一下子全对上了大半。
心脉滞涩?
这帮御医说得不算错。
可问题是,太慢了。
太温了。
这时候再慢慢温补、慢慢安神,跟指望快淹死的人先喝碗参汤顺顺气差不多。
萧明玥一直看着他的神色。
她本来就聪明,更何况今夜愿意冒着大不敬的风险把人带进西暖阁,本就是因为她也知道,父皇已经不是“静养几日”能过去的样子。
所以她没有问“能不能治”,而是直接问了另一句。
“还有多少时间?”
沈砚收回手,缓缓抬眼看她。
“若再按外头那套温补安神拖下去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很低,却一字不飘,“怕是拖不过今晚。”
哪怕萧明玥早有准备,听见这句话时,眼底还是猛地一缩。
她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,骨节都白了一瞬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宁愿我不确定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龙榻上的老皇帝,语气更沉了些,“可现在看,八九不离十。”
暖阁里静得可怕。
炭火偶尔轻轻炸一下,药炉里的水还在咕嘟,可越是这样,越衬得龙榻上那口气弱得让人心惊。
若今夜这位老皇帝真倒下去,会发生什么,谁都知道。
前线会乱。
后方会乱。
皇子、公主、世家、勋贵,所有本就压不住的手都会一起往外伸。大宁不会有片刻喘息,会直接跌进一场比北蛮南下更可怕的血局里。
萧明玥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点方才几乎要泄出来的情绪已经重新被压下去。
“所以,你要怎么做?”
这一句,便等于是把命彻底押过来了。
不是问他有没有把握。
是问他,准备怎么赌。
沈砚看着榻上的老皇帝,沉默了几息。
脑子里那些刚才一路上重新捋过的现代急救常识、老皇帝的症状、宫里现有的药材条件、以及一切能碰与不能碰的线,在这一刻飞快地重新排了一遍。
然后,他转头看向萧明玥。
“我要先说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接下来我若出手,不会合礼法,也不会像太医院那样好看。”
“有些事,甚至在旁人眼里近乎大逆不道。”
“可若不这么做,今夜人就真没了。”
萧明玥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礼法若能救人,我便不会让你进西暖阁。”
这回答,干脆得让沈砚都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忽然明白为什么老皇帝会在众多皇子公主里,把许多最要紧却又最不能明说的东西,慢慢往她手里递。
她狠。
但不是无情的狠。
是关键时候,真敢把一切虚的都先砍掉,只留最该留的东西。
沈砚点了点头,眼神彻底定下来。
“好。”
“那从现在开始,外头那些御医熬的温补汤药,一滴都别再往里喂。”
“只留你我。”
“其余人,没有我的话,不许进。”
萧明玥没有问为什么,只回身朝外头低声吩咐了两句。很快,帘外传来秦女官极轻的应声,随后外间的一切动静都被压得更低了。
暖阁更静了。
静得只剩下老皇帝艰难而浅短的呼吸声。
沈砚走到龙榻边,微微俯身,仔细看了看老皇帝的瞳、唇色与胸口起伏,又伸手按在腕侧,停了很久。
萧明玥站在他身后半步,没有催,也没有问。
只是看着。
看着这个在诗会、朝堂、盐局、水泥、火药与后勤里都从容得仿佛永远留着后手的人,此刻在龙榻前,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近乎冷硬的专注。
那不是平时算账时的快,也不是斗嘴时的松。
而是真正站在生死一线前,准备亲手把人从阎王那里往回拽的神情。
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,今夜之后,不管结果如何,她和沈砚都再没有回头路。
因为一旦他在这西暖阁里出手,碰的就不再只是政务、商路和军国。
而是皇帝的命。
片刻之后,沈砚终于直起身。
脸上没有轻松,只有决定。
“殿下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要放手一搏。”
萧明玥看着他,轻轻点头。
“你尽管做。”
“父皇若今晚真倒在这里,外头便是血海。”
“与其等着一群只会煎安神汤的人把他耗死,不如赌你这一把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很稳。
可沈砚还是看见了,她藏在袖中的手,指尖已经攥得发白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。
因为到了这一步,任何安慰都是虚的。
他只是缓缓将袖口挽起,低头看向自己带进来的那只最不起眼的小药囊与布包,眼底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西暖阁外,风声穿回廊而过。
旧灯在第三道回廊尽头轻轻一晃。
而暖阁之内,一场不合礼法、也不能见光的急救,终于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