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西暖阁的暗灯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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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过后,京城像被谁按住了喉咙。
白日里还算热闹的坊市,此刻只剩更鼓声隔着长街一下一下地敲,风从空巷里穿过去,卷着纸灰和冷意,把整座城吹得越发像一头屏息不动的巨兽。宫城方向灯火不算多,却比往常更冷,远远望去,一层层宫墙像一排排沉默的刀背。
沈府后院偏门,无声开了一道缝。
沈砚一身无纹无饰的夜行衣,外头罩着件最普通的暗色斗篷,连平日里最顺手的玉佩都没带,只在袖中压着几样小而紧要的东西。常福跟在他身后,穿得比他还黑,脸上却掩不住地发白,像是刚吞了三碗没放盐的苦药。
“少爷。”
他压着嗓子,声音比猫叫大不了多少,“奴才再问最后一遍,咱们真要这么进去?”
“都走到门口了,你现在问这个,不觉得很像上刑场前问刽子手刀快不快?”
沈砚一边整了整腕口,一边低声回他。
常福差点被噎出一口气。
“那能一样么?上刑场顶多一刀,这可是皇宫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砚看了他一眼,“所以你待会儿少说话,能多活几口气。”
常福立刻闭嘴,只是喉结还是忍不住滚了滚。
他平日里跟着自家少爷,盐局进过,炸山见过,军械坊那种要命地方也跑过,按理说胆子早该被磨出来了。可今夜不一样。
今夜去的是宫里。
还是老皇帝病重时的深宫。
一个弄不好,不是挨几板子,也不是被御史骂两天,是能让脑袋和脖子明天一早各走各的路。
沈砚没再和他贫,抬眼望向巷口。
那里停着一辆最不起眼的旧青布马车,拉车的是四公主府旧线上的一个哑巴车夫,帽檐压得很低,见两人出来,只极轻地点了点头,连鞭子都没响一下,便把车往前带了半步。
沈砚先上车,常福紧跟着钻了进去。
车门一合,里头只点着一粒绿豆大的暗灯,光都不敢散开。马车沿着沈府后巷慢慢滑出去,先绕两条偏街,再贴着一处旧坊墙往东,走的全是平日里最不打眼的小路。
京城夜禁之后,街上不是没人。
有巡夜的差役,有各府打更的家仆,也有一些说不清是谁的影子,藏在拐角、墙根与灯影的交界处。
沈砚掀开一点车帘,只扫了一眼,便放了下去。
今夜宫里出事,外头也不会太干净。老皇帝一病,盯着宫门的人只会比平时更多,尤其是大公主那边,绝不会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。
车行不快,却极稳。
约莫两刻钟后,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咳。
不是车夫咳。
是暗号。
马车随即停下。
常福背都绷紧了,下意识往窗缝外瞄了一眼,只见外头是一堵高得压人的旧宫墙,墙角处有一扇几乎被夜色吞没的小门。门不开,只留一道窄得勉强够一人侧身而入的缝。
车门刚被推开,一名穿着寻常宫女衣裳、神色却冷得很的女子已立在门侧。
“沈大人。”
她声音极低,“跟我走。”
沈砚认得她。
四公主萧明玥身边最得力的女官,姓秦,平日里从不多话,办事却稳得很。
他没有废话,带着常福下车,身影一闪便进了那道偏门。门在身后无声合拢,像把外头那点京城夜色一下切断了。
宫墙之内,更冷。
不是天冷,是静得冷。
太液池一带的风顺着长廊和夹道穿过去,吹得檐角铜铃都不太敢响。四周灯火稀疏,照不到太远,反倒把暗处衬得更深。偶尔有巡守的内侍与禁军脚步过去,也都压得很轻,像生怕声音大一点,便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。
秦女官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,却半点不乱。她带的路明显不是宫中正道,专挑那些平时送药、运炭、走水的偏廊与窄门。三人一路贴着墙根走,连灯都尽量避着,能从黑里过去,便绝不从亮处露脸。
常福平日嘴碎,这会儿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冒,连喘气都憋着。走到第二重回廊时,远处忽然传来几道更清楚的脚步声,夹着女子极轻的说话声。
秦女官立刻抬手。
三人同时停下。
她带着两人闪进一处挂满旧帘的角廊后,刚藏稳,便见前头一队提灯宫人缓缓过去。为首那人衣裳比寻常内侍华贵半分,眉眼精明,走路时眼神还不住往四周扫。
常福只看了一眼,后背就起了一层凉汗。
那不是普通巡夜的。
像是大公主府安在宫里的耳目。
等那队人走远,秦女官方才低声道:“近两日宫里各处都盯得紧,尤其大殿下的人,在西宫和御前附近加了两拨眼。”
沈砚淡淡道:“看出来了。”
秦女官偏头看他一眼,声音更低了些:“殿下说,今夜若被他们撞见,不论您有多少理由,都来不及解释。”
“所以我才挑这个时辰来。”
沈砚说完,目光扫过前头第三道回廊。
那回廊尽头,果然挂着一盏旧灯。
灯油不足,火苗很小,映得一片廊影半明半暗。若不是事先知道,旁人多半只当它是宫中久未更换的旧灯,谁也不会想到,这便是四公主给他留的门。
三人借着那盏旧灯的死角一转,又穿过一重低矮夹廊,眼前终于显出一处被多层帘幕和宫灯围着的暖阁。
西暖阁。
到了这里,药味便先扑了出来。
很浓。
不是寻常安神香那种轻淡药气,而是熬了一夜又一夜、几乎浸进木梁帘帐里的苦药味。里头夹着人参、附子、安神汤料和热炭熏出的闷气,混在一起,压得人胸口都跟着发堵。
阁外守着的,不再是普通宫人,而是四公主亲自留下的心腹暗卫和两个脸色惨白的内侍。
其中一名内侍一见秦女官把人带来,眼底立刻浮起一丝近乎本能的惊惶,像是想说什么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秦女官掀帘入内,声音极低:“殿下,人到了。”
暖阁里灯火比外头亮一些,却亮得发虚。
四角都烧着炭,帐帘半卷,药炉还在一旁咕嘟咕嘟冒着苦气。几个太医院的老御医和内侍站在里侧,脸色一个比一个灰。案上堆着药方、脉案和才熬好的汤药,可那股子“我等已经用尽法子却还是不管用”的死气,几乎写在每个人额头上。
萧明玥就站在龙榻旁。
她今日没穿华服,只一身极素的月白衣裙,发间也只簪了一支最简单的白玉簪。许是熬了一夜,眼下明显有了淡淡倦色,唇色也有些发白,可那份倦并没让她显得狼狈,反倒把原本就清冷的气质压得更沉。
她看见沈砚时,眼底终于有一瞬极轻的松。
但也只是一瞬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,目光先掠过一旁那几位御医。
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老太医满脸是汗,手里还捧着方才没喂进去的药,见沈砚夜里突然出现在西暖阁,先是错愕,随即神情复杂得厉害。
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位是谁。
也正因如此,才更知道这场面有多不合规矩。
“殿下,这……”
老太医刚开口,萧明玥便已淡淡道:“你们先出去。”
几位御医同时一愣。
“殿下,陛下龙体——”
“我说,出去。”
这一次,她的声音不高,却比方才更冷。
那老太医喉头滚了滚,还想说什么,终究没敢。老皇帝如今病势急得吓人,他们连着熬了几道温补安神的方子,人却越来越沉,方才甚至连喂药都快喂不进去。到这个时候,四公主忽然把沈砚带进来,摆明了是不信太医院那套法子了。
几人脸色难看,却只能先退。
常福见他们往外走,下意识也想跟着往里挪一步,结果被沈砚回头扫了一眼。
“你留门口。”
常福一愣:“少爷,我……”
“门口守着。”
沈砚声音不重,却没有商量余地,“谁来也先拦一息,拦不住就咳一声。”
常福咽了口唾沫,到底还是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很快,暖阁里的人被清到最少。
御医退到外间,内侍和宫女也被秦女官带了出去,帘子一重重放下,最后里头只剩下三个人。
沈砚,萧明玥,和榻上的老皇帝。
直到这时,沈砚才真正看清老皇帝如今的样子。
那一眼,他心里便往下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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