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帝王的底牌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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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暖阁里,老皇帝睁着眼。
那双眼睛还带着病后的疲色,眼白里也浮着细细血丝,可比起先前那种昏沉灰败,眼下至少已有了真正的清明。他靠在厚枕上,胸口起伏依旧不算大,呼吸却顺了些,脸上那层吓人的青紫也退下去了大半,只余一种大病未去的苍白。
萧明玥站在榻边,神色比方才稳了许多,只是袖中的手仍有些凉。
沈砚则站在一侧,袖口还挽着,指节上那一点没擦尽的暗色血痕,在灯下格外显眼。
老皇帝先看了萧明玥一眼,又将视线缓缓移到沈砚脸上。
那目光里,没有立刻的怒,也没有普通帝王被臣子如此“大逆不道”碰了龙体后的本能震怒,反而先是一种病中才有的迟缓审视。
他喉间滚了滚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方才……是你?”
沈砚拱手,低声道:“回陛下,是臣冒犯了。”
老皇帝没接“冒犯”这两个字,只微微闭了闭眼,像是在回忆方才那阵几乎把胸口压碎的窒闷,还有舌下那股烈得几乎要烧穿喉咙的药气,以及指尖耳侧针扎似的刺痛。
这些东西都不合规矩。
甚至可以说,样样都犯忌讳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方才那口命,不是被太医院那碗温吞得像白水一样的汤药拖回来的。
是被人硬抢回来的。
暖阁里静了片刻。
老皇帝再睁眼时,眸光已经更定了一些。
“太医院那帮人,若有你一半胆子,朕也不至于差点憋死在自己榻上。”
萧明玥眼底微微一动。
这话,已经不是不怪罪。
是认了。
沈砚却没顺着这话往上爬,只拱手道:“臣也是被逼得没法子。陛下这病,不能再按寻常调养的路子慢慢拖。”
老皇帝看着他:“你倒说说,朕这到底是个什么病?”
这话问得直。
也问得险。
若换了旁人,怕是要先跪下说一句“龙体贵重,臣不敢妄言”。可沈砚今夜既然已经把药喂进去了,把针也扎了,便不可能再拿虚话糊弄。
他略一沉吟,开口道:“臣不敢用太过绝对的话吓陛下,但眼下的症结,绝不是单纯劳累虚弱。”
“是堵。”
“心口堵,气血也堵。平日里劳神、动怒、急火一上来,便容易冲得更厉害。今日朝上那一遭,便是把这口最危险的病势直接逼了出来。”
老皇帝没出声,只盯着他。
沈砚继续道:“宫里的温补安神法子,不是全错。但错在太缓,也太稳。平日里慢慢养,还能拖一拖;可一旦急症起了,再只想着平和调理,便来不及。”
“方才若不是强行把这口堵压先泄开,再用猛药开窍通气,陛下怕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后头那两个字,不必说完。
老皇帝自己也明白。
他沉默许久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只是那笑很轻,也很虚,带着一点病中才有的发闷。
“朕这一辈子,杀过人,也用过人,听过无数人跟朕说‘龙体无碍’。”
“倒是你,敢站在朕榻边,说朕差点要死了。”
沈砚嘴角轻轻一抽。
“臣这人一向嘴不太吉利。”
老皇帝瞥他一眼,竟没生气,反而像是被这句冲散了一点病中的郁气。
“是不吉利。”
“可有时候,朕宁愿听你这种不吉利的真话,也不想听外头那一堆废话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暖阁里的气氛便又变了一层。
不再只是皇帝对臣子的容忍。
而是真正多了一分病中见底后,才会有的信。
萧明玥安静站在一旁,没有插话。
她很清楚,父皇这种人,最厌恶的从来不是臣子偶有逾矩,而是满朝都明知不对,却还拿规矩和套话糊他。
今夜沈砚确实做了最不合礼法的事。
可也正是这最不合礼法的一次,把命抢回来了。
老皇帝缓了缓,像是胸口那阵窒闷真的去了不少,便又慢慢靠回枕上,声音依旧发哑。
“所以,你打算让朕怎么养?”
沈砚这次答得很快。
“第一,静养。”
“不是挂在嘴上的静养,是当真不能再硬撑。”
“朝会、折子、边报,尤其是那些故意来气人的推诿文书,近几日都得减。”
老皇帝眉头一皱:“边关正急,朕不看折子,难不成让外头那群废物自己看着办?”
沈砚就知道他会这么说。
他半点不退,直接道:“陛下现在最忌的,就是一边知道自己撑不住,一边还非得拿怒火去顶。”
“前线是急,可若陛下自己先倒了,外头才是真正要乱。”
“边关的敌人还在北地,京城里的敌人,可就在眼皮子底下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。
直得连萧明玥都轻轻抬了抬眼。
老皇帝盯着沈砚看了片刻,没有立刻发作,反而沉默了。
因为他知道,这小子说得是实话。
他今日只是在朝堂上晃了一下,外头那些皇子、公主、世家和勋贵,夜里便已开始到处乱窜。若他真在此时病倒不起,北边铁骑还没压到城下,京中自己先能撕成一锅烂肉。
“第二。”
沈砚见他没驳,继续往下说,“这病最怕劳心动怒。陛下若还想多撑些时日,就得先把许多事放出去。”
“不是不管。”
“是不能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“军需后勤这一摊,如今最容易被人借题发挥,也最容易把陛下气着。与其日日看那些推诿扯皮的折子,不如直接交给一个敢下重手的人去砍。”
老皇帝眼皮微微一抬。
“你这是绕着弯跟朕讨权?”
沈砚苦笑了一下:“臣若说不是,陛下也不会信。”
“可臣讨的不是虚权,是做事的权。”
“边关后勤这条线,臣已经接了统筹。接下来若还要按旧规矩一层层请示、一站站磨嘴皮子,最后死的不是流程,是前线的兵。”
“所以臣要的是非常时候的非常手段。”
“谁敢在军需上拖,谁敢在转运上卡,谁敢借边关急局替自己捞筹码,就得有人能当场砍断他的手。”
“否则,乱麻永远是乱麻。”
暖阁中一时安静。
炭火在角落里轻轻一爆,药炉里的苦气又往上蒸了一阵。
老皇帝看着他,眸色一点点深了下去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请命了。
沈砚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——你得放手,而且得真放。
放得不只是个名义上的统筹,而是真能代天子先斩后奏、能让地方和朝中那些鬼心思不敢冒头的东西。
萧明玥垂着眼,没有说一句话。
可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,沈砚这番话,恰恰踩在了父皇最深那层顾虑上。
父皇不是不想放。
是一直在找,能不能放,放给谁。
给皇子?给公主?给老臣?给勋贵?
每一条路后头,都是另一场权争。
可眼前这个人偏偏最特别。
他敢讨权,却又从不肯把自己绑死在某一位殿下身上。
他要的,是做成事。
也正因如此,他反而比许多人更适合在这种时候,接下那只最危险的手。
老皇帝闭了闭眼,像是在把胸口那股还没散尽的闷气慢慢压下去。
再睁眼时,他看向萧明玥。
“明玥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把朕枕下那只暗匣,取来。”
萧明玥神色微微一变。
不是因为不知道暗匣里有什么。
正因为知道,才更清楚父皇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她没有多问,只走到龙榻里侧,伸手探入厚枕下方极深的一处夹层。那里显然做了暗扣,她指尖按了两下,才听见极细的一声“咔”。
随后,一只不过半掌长、通体乌沉的窄匣被缓缓抽了出来。
匣子很旧,边角却磨得极亮,显然不是临时放进去的,而是常年贴身藏着的东西。
萧明玥捧着那只暗匣,走回榻前,双手奉上。
老皇帝接过匣子时,指尖都比方才更用力了些。
他低头看着匣面,眼底竟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。
“此物,朕本想着,再晚些时候再拿出来。”
“可如今看,等不得了。”
他说着,缓缓将匣扣拨开。
匣中没有珠玉,也没有圣旨。
只有一块令符。
黑金为底,巴掌大小,边缘磨得圆润,却仍压不住那种沉冷锋利的气。令符正中,一条盘龙纹路深刻而古拙,龙首昂起,鳞爪俱全,隐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。背面则刻着极细的一行篆字,灯火映上去时,竟像有暗金在里头沉着。
沈砚只看了一眼,心口便跟着一沉。
龙纹密符。
这种东西,他前世在历史小说里看过无数遍。可真落到眼前,才知道它并不是什么轻飘飘的“信物”。
它压出来的,是帝王最核心的那份不容置疑。
老皇帝将那枚龙纹密符握在掌中,嗓音依旧虚,却比方才更沉。
“这是龙纹密符。”
“非遇国难,朕不出。”
“持此符者,如朕亲临。”
“可先斩后奏,可破格调度,可临机行断。”
一句句落下,暖阁里的空气都像更重了。
萧明玥早有准备,神色仍不免动了一下。
这东西,是真的帝王底牌。
不是普通密旨,也不是口头上的“朕准你便宜行事”。
是可以真正让人带着皇权锋芒,去砍那些平日最难砍、也最爱拿规矩和层层流程当盾的手。
老皇帝的目光落到沈砚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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