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3章 女子论证（1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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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言斋后院的灯一直亮到三更。
苏清漪把最后一页稿纸从活字盘旁抽出来，纸上只写了一个标题：
《女子何以为才》。
她看了许久，拿起笔，又在“才”字旁边添了两个小字。
“与民。”
沈砚从门外探进头来。
“标题改了？”
“原来的太像劝人认输。”
“《女子何以为才》挺好，听着像要和天下男人打一架。”
“我没打算和男人打架。”
“那你准备和谁打？”
苏清漪抬头看他：“和那些只许女子被夸漂亮、不许女子把账算清的人。”
沈砚走到案边，低头看稿。
文章开头没有华丽铺陈，只有一行行案例：
女商核账，追回重复支出的运费；
女医救人，按医案记录清理伤口；
女工改机，减少织机绕线次数；
军校学员报距，纠正炮队的测距误差。
没有“才女冠绝天下”，没有“巾帼不让须眉”，甚至连“奇女子”三个字都没有。
沈砚看了几行，笑意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你这篇文章，像账本。”
“账本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他指着一段，“就是太不留情面。别人家的文章先讲气节，再讲才华，最后落两句‘女子亦可成器’。你倒好，开篇先报运费。”
“运费若没追回来，气节能替商号补银子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便写运费。”
她把稿纸向前推了推。
“我要写的不是女子有多么值得怜惜，而是她们已经在做事。有人核账，有人救人，有人改机，有人报距。既然事实已经摆在那里，便不该再用几句漂亮话把她们抬到半空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。
“落地才站得久。”
“这句话可以留。”
“本王难得说句像样的。”
“先看有没有出处。”
沈砚立刻闭嘴。
门帘被掀开，萧清棠大步走进来，手里抱着一册军校训练记录。她今日没有穿甲，只穿着利落的深青窄袖，袖口还沾着一点白粉。
“苏清漪，你要的军校数据。”
她将册子放下，先扫了一眼沈砚。
“你来得正好，把这几页抄一遍。”
沈砚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？”
“难道让本宫抄？”
“本王今日是来帮忙的。”
“帮忙就别站着。”
苏清漪忍不住笑，将空纸和砚台推给他。
萧清棠翻开记录册。
“女子学员报距那一项，可以写。第一次演习时，测距组报出的距离比旧法队少了两步，火器组因此提前转位，后来复核才知道是接令时出了错。第二次演习，测距、旗语和铜铃三组配合，误差控制在半步以内。”
苏清漪的笔尖停住。
“写清楚是第二次复演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第一轮的失误也保留？”
“保留。”萧清棠道，“不然人家会以为她们一上场便百发百中。军校不是戏台，犯错不丢人，瞒错才丢人。”
沈砚一边磨墨，一边道：“殿下这话很适合挂在军校门口。”
“挂不挂随你。”萧清棠继续翻页，“但个人名字不要写，赞誉也删掉。”
苏清漪抬头：“连‘表现出色’都不留？”
“删。”
“‘报距准确’呢？”
“这是事实，可以留。”
“‘沉着果断’呢？”
“删。”
“‘为新法队争得——’”
“全删。”
萧清棠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两人。
“她们是来训练的，不是来给我和沈砚立碑的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砚台，嘴角压得很辛苦。
萧清棠瞥见了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臣只是觉得，殿下若去写文章，必定比本王更得罪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靠文章吃饭。”
“那靠什么？”
“靠剑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，苏清漪却已经低头把“沉着果断”划掉，只留下了训练时辰、报距数值和复核结果。
院门外又传来脚步。
萧云昭带着一名女官进来，女官将一摞纸放到案边便退了出去。
“三公主来得正好。”苏清漪道，“军校数据已经核过，您看看有没有遗漏。”
萧云昭没有先看稿，而是拿起那册军校记录，翻到后面几页。
她看得很快，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住。
“这份记录公开过？”
萧清棠道：“演习后发给军校各队复盘。”
“给了多少人？”
“全校。”
萧云昭抬眼。
“军校有多少学员？”
萧清棠眉头一皱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萧云昭将那行数字转向她。
“这里写了旗语组十二人，测距组八人，火器组二十四人。再加上训练时辰、分组轮换和两次演习结果，若有人把这些公开记录拼在一起，便能大致推算军校规模与编组习惯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砚停了磨墨的手。
萧清棠拿过纸，脸色渐沉。
“只是军校训练记录。”
“对我们是训练记录。”萧云昭道，“对有心人，是一张没有标注用途的军情草图。”
苏清漪看向自己的稿纸。
“那军校学员报距这一段不能写？”
“事实可以写。”萧云昭道，“数字要收窄，编组不能全露。”
萧清棠立刻道：“不能为了防人猜，就把她们做成的事删掉。”
“我没有让你删。”萧云昭语气平静，“我让你不要把军校的门、窗和床位一并画给外人看。”
两人目光相撞。
萧清棠手指压着纸角。
“区间？”
沈砚开口：“训练人数改成区间，报距误差写成‘小于一丈’，轮换时辰不写具体，保留两次复演的先后和结果。既能证明她们完成了任务，也不让人从数字里把编制抠出来。”
萧云昭看向他。
“再加一句，数据为公开演习记录，非现役编制。”
“这句容易让人更想猜。”
“那便不写‘现役’二字，只写‘本次训练所用人员’。”
苏清漪已经提笔修改。
“报距准确、复核有效、通信失误得到纠正。”她念道，“这样够吗？”
“够。”萧云昭道，“别写八人、十二人，也别写具体误差。”
萧清棠仍有些不甘。
“若什么都藏，外头又会说女子只会靠身份进军校。”
“所以才要保留完成任务的事实。”苏清漪道，“她们报出了距离，纠正了火力转位，这些不能删。”
萧云昭望着她，轻轻点头。
“记录要独立，军情也要独立。”
沈砚重新低头磨墨。
“本王发现，写一篇女子才智，竟比打赢一场仗还难。”
萧清棠道：“打仗只需听军令。”
萧云昭道：“写文章还要知道哪些话能让人看见，哪些数字不能让人看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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