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8章 梦醒星海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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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典散尽时,雍京已经入夜。
太和殿前的长街仍铺着未撤尽的红毡,宫门外的灯笼一盏接一盏,映着新修的铁轨。远处传来蒸汽火车低沉的汽笛,白烟沿着城墙外缓缓升起,在夜色中盘成一条游龙。
摘星楼高耸在皇城西北角,楼身以钢骨和白石筑成,十二层飞檐层层叠叠,最高处几乎要伸进星河。
今夜无人敢来打扰沈砚。
楼下的守卫知道,陛下曾亲口吩咐过,今夜王爷若想独处,任何人不得登楼。于是整座摘星楼只剩风声,偶尔还有铁轨震动时传来的轻响。
沈砚独自倚在最高处的白玉栏杆旁,手里提着一壶烈酒。
壶是南洋带回来的,酒却是大宁自己的酒。入口辛辣,落腹之后像一团火,正好把晚宴上那些过分热闹的祝词烧掉。
他低头看向雍京。
这座城早已不是记忆里那座拥挤、昏暗、污水横流的旧都。
铁轨从城中穿过,蒸汽火车拖着一节节货厢,喷吐着白龙般的烟雾。车厢里的灯火明亮,沿途的信号灯一盏一盏变换颜色,报务员坐在电报房里敲击电键,将消息送往千里之外。
街道两旁,商铺灯火通明。
卖粮的、卖布的、卖钢铁器械的、卖海外香料的,招牌一块接一块。夜校的窗户还亮着,里面传出学生朗读算学题的声音。城西工坊的烟囱吐着淡灰色烟雾,蒸汽锻锤隔着夜色传来沉闷的声响。
再往远处看,便是海。
雍京离海并不近,可晴朗的夜里,仍能看见东南方向那一道道探照灯光柱。铁甲舰队巡弋在外海,巨大的光束刺入苍穹,仿佛有人拿着利剑,把黑夜划出一道道明亮的裂痕。
沈砚仰头灌了一口酒。
“这算不算……改得还行?”
没人回答。
风从楼顶掠过,吹动他玄色长袍的衣摆。腰间那块归字令牌轻轻碰在栏杆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这块牌子陪他走过赌坊、诗会、宫门、边关、海船与无数个风雪交加的夜晚。边角早已磨得温润,背面还留着一道细小的划痕,是当年在雁门关外留下的。
那时候他还以为,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去。
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,回到灯火通明的街道,回到电脑屏幕、汽车鸣笛与高楼玻璃组成的城市。
他曾经把大宁当成一场意外。
一个穿越者跌进陌生时代,借着记忆里的诗词和知识,勉强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。后来路越走越宽,身边的人越来越多,肩上的东西也越来越重。
重到最后,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替谁守江山。
是替萧明玥?
替沈家?
替那些曾在北境战死的士卒?
还是替沿海那些被海寇掳走、后来重新回到家乡的人?
沈砚又喝了一口酒。
酒意上涌,眼前的灯火开始微微晃动。
他看见火车穿过夜色,像一条钢铁长龙;看见学堂里的孩子趴在窗边,争着看远处升起的探照灯;看见商船挂着大宁旗帜,驶向陌生海域;看见北境牧民赶着羊群走过互市,看见江南田野里玉米连成金色的浪。
这些景象一层叠着一层,最后渐渐模糊成一片耀眼的白光。
沈砚把酒壶搁在脚边,手臂搭着栏杆,眼皮越来越沉。
“只睡一会儿。”
他低声嘟囔。
“明早……不,明早还是不上朝。”
风声远了。
汽笛声远了。
探照灯的光柱也在眼前慢慢拉长,像是穿过了无尽的黑暗。
沈砚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宫墙,没有铁轨,也没有高悬在海上的日月旗。
他站在一条宽阔的十字街头。
头顶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,巨大的屏幕上不断变换着广告。车流从身边呼啸而过,红色、白色、黑色的汽车排成长龙,刹车灯在夜色里连成一片。
路口的信号灯闪着绿光。
行人抱着咖啡匆匆走过,有人低头盯着手机,有人戴着耳机,街边便利店的玻璃门不断开合,冷气与食物的香味一阵阵扑出来。
熟悉得令人心慌。
沈砚站在人群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
玄色王袍不见了,腰间的归字令牌也不见了。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外套,手里拎着一只电脑包,包里似乎还放着没来得及关机的电脑。
街角那块电子屏上,滚动播放着新闻。
城市建设、海上贸易、科技发展、经济增长。
每一个字都属于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。
他愣了很久,才迈步向前。
一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,车窗上倒映出他的脸。那张脸年轻、疲惫,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色,嘴角还挂着一点属于现代人的懒散。
他确实回来了。
回到了蓝星。
回到了那个曾经让他以为永远失去的故乡。
沈砚走到街边一座商场前,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见里面灯火璀璨。人们在柜台前挑选衣服,孩子坐在旋转木马上笑,楼上的餐厅挂着醒目的招牌,电梯一层层向上运行。
一切都像从未改变。
可他站在这里,却觉得自己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客人。
他抬起手,指尖慢慢靠近玻璃。
玻璃冰凉,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窗的一刹那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沈砚,你又跑到哪里去了?”
声音温柔,带着熟悉的责备。
沈砚的手停在半空。
街上的车流仍在奔涌,电子屏的光映在玻璃上,却忽然被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刺穿。
“沈砚!”
那声音清脆,像剑锋撞上风雪。
是萧清棠。
紧接着,又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王爷若再不醒,醒酒汤便要凉了。”
是苏清漪。
“他大概又在梦里做什么荒唐事。”
萧云昭的声音清冷,却藏着笑意。
“把他带回去吧,陛下还在等。”
萧长宁说。
最后那道声音极轻,穿过车声、人声与整个喧闹的城市,准确落在他耳边。
“沈砚,回家了。”
是萧明玥。
沈砚猛地转过身。
十字街头没有她们。
只有车灯如潮,霓虹交错,玻璃幕墙倒映着一座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。
可那几道声音越来越清晰。
剑鸣、脚步、衣袂拂风的声音,像从千里之外穿透时空而来。
沈砚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温热。
一枚玉佩藏在衣下,泛着微弱的光。玉佩的形制并不属于蓝星,正面刻着山河与海潮,背面却只有一个字。
归。
光芒在指尖骤然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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