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 裴观言的账本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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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带出去,交给额尔赫。
他在英租界开诊所,你知道地址。”
陈济堂接过账册和油纸,纸面有蜡,摸着发涩。
裴观言的手收回去时在箱盖上蹭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松木屑,他没擦,任由木屑嵌在指纹里。
“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裴观言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,像是怕被马灯听见,“别告诉我姐姐我还活着。”
陈济堂握着账册的手收紧。
“裴婉清以为你死在保定。”
“对。”
裴观言摘下眼镜,左手捏着镜框,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左眼。
灯从侧面照过来,那只义眼反射出一小片冷白的光,和右眼活人的湿润完全不同。
“佐藤一郎挖的,当着我姐姐的面。
二十六年秋天,保定城外,他把我们母子三人截住,问我姐姐裴景桓的医案藏在哪。
我姐姐说不知道,他就拿我开刀。
先挖左眼,再问。
我姐姐还是不说,他就把我推到沟里,补了一枪。”
他说话时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,但捏镜框的手指在抖,金丝镜腿碰着牙,发出极细的嗒嗒声。
“那一枪打穿了左肩,没打中心脏。
我醒过来时人在乱葬岗,一个拾荒的老汉把我背回去,用草木灰止的血。
后来我打听到,我姐姐带着我妹妹继续往南走,走到河南境内病死了。
妹妹下落不明。”
裴观言把眼镜重新戴上,手指在镜框鼻托上按了按,“我姐姐以为我死了。
那就让她继续以为。”
陈济堂沉默了几秒。
他想起裴婉清——姑姑最后一次来北平是民国二十五年,带着两个孩子,大的裴观言七岁,小的裴令芷三岁。
裴婉清在裴家老宅住了半个月,每天教陈济堂认药,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话也没说。
“你妹妹,”陈济堂开口,“裴令芷。”
裴观言的手停住了。
他偏过头,右眼盯着墙角那盏马灯,灯芯烧得歪了,一截黑灰落在灯罩里。
“查不到。
二十六年之后所有记录都断了。”
他转回头看着陈济堂,左眼在镜片后面毫无表情,“所以账册你带走。
‘黄雀’的事,你告诉额尔赫,让他查。
我这边继续盯佐藤。”
陈济堂把账册和油纸卷起来,塞进棉袍内兜,贴肉放着。
纸边硌着肋骨,他调整了一下站姿。
“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
裴观言笑了一下,嘴角提起来,眼角的细疤跟着弯,“我是三井的买办,佐藤一郎的翻译,他所有和中国医生接触的场合我都在场。
我走了,他立刻知道账册丢了。”
他走到通风管道口,铁栅栏上挂着铜锁,他从兜里摸出另一把钥匙,拧开,栅栏往外拉开,管道口黑洞洞的,一股铁锈和耗子屎的味道涌出来。
“从这爬出去,通到隔壁仓库的夹层,再走排水沟,出口在法租界教堂后墙。
二十分钟能到。”
陈济堂弯腰往管道口探了一下,铁皮内壁生了锈,底部积着碎纸和灰。
他直起身,看着裴观言。
“你一个人留下。”
“佐藤一郎不会杀我。”
裴观言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“他需要我翻译,需要我替他筛医生。
我还有用。”
陈济堂还要说话,头顶传来脚步声。
皮鞋跟,不止一个人,从楼梯方向下来,步子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