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旧衣与风寒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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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辆底盘嘎吱作响的破木板车,在稀烂的泥水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,摇晃着推进了城外三十万流民营。
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,全是些散发着浓烈霉味和酸臭气的破衣烂衫。
颜色驳杂,大多补丁摞着补丁,有的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暗黑血渍和不明污垢。
这是应天府每年例行的“善政”。金陵城里的义庄、大牢,或是街头冻死饿死的乞丐,身上的衣物扒下来,攒到一定数量,便拉出城施舍给流民。
乱世里,死人身上的衣服也是硬通货。小冰河期的倒春寒刮在骨头上,能有块破布裹体,就能多熬过一个晚上。
板车刚过拒马,周围的流民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,眼珠子瞬间绿了。
“抢啊!”
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原本还在排队领竹筹的几十个流民疯了一样扑上去。
最前头的一个干瘦汉子直接跃上板车,双手死死抱住一件破旧的灰布棉袄,还没等他揣进怀里,后面伸出七八只手,硬生生连人带衣服扯进了泥水里。
“狗日的!抢老子的东西!”
“给我!我婆娘快冻死了!”
惨叫、怒骂混杂着撕扯布料的裂帛声,板车周围瞬间乱成一锅粥。应天府押车的两个差役吓得连连后退,生怕被这群饿鬼卷进去踩死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鞭响炸开。沈纪带着十几个南衙力士如狼似虎地冲过来,手里的牛皮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去。
“都他娘的活腻了是不是!排队!按规矩来!”沈纪一脚踹翻一个还在死拽着破裤子的流民,刀鞘重重砸在另一个人的后背上,“再抢,老子现在就剁了你的爪子!”
锦衣卫的鞭子和刀鞘比应天府的差役管用得多。挨了几顿狠抽,流民们捂着脑袋散开,重新畏缩成一团,但那贪婪的目光依然死死黏在板车上。
顾长平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,冷眼看着这一幕。
“总旗爷,这帮贱骨头,给点阳光就灿烂。”沈纪擦着汗跑上土坡,邀功似的指着让人按着人头分下去了,没闹出人命。”
顾长平没接茬,目光扫过那些抢到衣服的流民。
他们迫不及待地把那散发着恶臭的破布套在身上,有的甚至连死人衣服上的虱子都懒得抖,裹紧了便蜷缩在背风的角落里瑟瑟发抖。
“生石灰撒了吗?”顾长平问。
“撒了,按您的吩咐,旱厕、宿营地周边,每天早晚各撒一遍。”沈纪答得飞快,“现在营里那股子屎尿味全被石灰味压住了,弟兄们巡营都少捏几回鼻子。”
顾长平点点头。三十万人的营地,靠着三千甲士的刀枪和每天两顿稠粥,硬生生维持住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。
护城河工地上,数万青壮正挥汗如雨。竹筹制推行了三天,流民们已经彻底认命。干活就有饭吃,不干活就饿死。
为了那根能换命的红筹,这群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饿鬼,爆发出惊人的耐力。
王道直的破马车停在营地最高处。老头每天就坐在车辕上,看着一筐筐淤泥被挑出,看着一碗碗稠粥送进流民嘴里。
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,紧绷的线条终于松懈了几分。
规矩立住了,人就活了。
但顾长平心底那根弦,却绷得越来越紧。江南士绅那帮在暗处盯着的毒蛇,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三十万人安稳下来。
他们一定在等一个机会,或者,已经埋下了引线。
……
三天后。
天阴沉得厉害,江面上飘起了细密的冻雨。泥水混合着生石灰的白浆,把整个营地搅得泥泞不堪。
南衙的临时公房搭在放粮区后头,几根粗木头撑起个油布顶,四面漏风。
顾长平坐在案后,翻看着沈纪递上来的竹筹发放账册。字迹潦草,但数目对得上。
王七坐在一旁,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下蹭着雁翎刀的刀锋,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。
帘子一掀,沈纪带着一身水汽钻了进来,跺了跺脚上的泥。
“总旗爷,今天发出去的红筹少了五百多根。”沈纪走到火盆边烤火,随口汇报道,“杂役营那边也有几十个妇人没去上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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