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旧衣与风寒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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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平翻账册的手一顿:“怎么回事?”
“说是闹肚子,下不来地。”沈纪不以为意地撇撇嘴,“这帮流民,饿了小半个月,肠胃早瘪了。
这几天天天喝那能插住筷子的稠粥,肚子里没油水,突然吃这么实诚,撑出毛病了呗。上吐下泻的,拉在裤裆里都没力气换。”
顾长平眉头微皱。
“还有几个发了热。”沈纪接着说,“昨晚下了一夜的冻雨,他们就睡在泥地里,受了风寒。
应天府前几天发的那些破衣裳根本不顶用。死不了人,饿他们两顿,把肚子里的存货排干净,明天准又活蹦乱跳地去抢竹筹了。”
饿久了骤然饱食引发肠胃不适,或者风餐露宿染上风寒,在流民营里太常见了。三十万人,每天冻死饿死病死个百八十人,连水花都砸不出来。
王七停了手里的磨刀石,浑浊的老眼抬了抬。
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命硬得很。”王七干瘪的声音在漏风的棚子里响起,“辽东那会儿,弟兄们连着吃半个月观音土,拉出来的屎都是石头。喝两碗粥就能拉得下不来地?矫情。”
顾长平没有接话。他盯着账册上那少掉的五百根红筹,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。
五百个青壮。
青壮是流民营里生命力最顽强的一批人。他们为了活命,可以顶着冻雨挖一整天的泥。现在为了拉肚子,连命都不要,放弃了能换饭的红筹?
不对劲。
顾长平站起身,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绣春刀。
“去杂役营。”顾长平大步走出公房。
沈纪愣了一下,赶紧抓起斗笠跟上:“总旗爷,那地方又脏又臭,全是拉稀的,您去干嘛?别过了病气。”
“带路。”顾长平语气冷硬,没有半句废话。
杂役营设在营地最外围的下风口,紧挨着旱厕。还没走近,一股混杂着排泄物恶臭和生石灰刺鼻气味的风便扑面而来,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烂泥地里,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人。没有帐篷,只用几根破木棍支着几张漏雨的破草席。
顾长平走到一张草席前。
席子底下蜷缩着一个干瘦的汉子。他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——正是前几天应天府旧衣车上发下来的那批。
汉子抖得像筛糠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泥水里混着黄褐色的排泄物,臭气熏天。
“喂,装什么死!总旗爷来看你了!”沈纪捏着鼻子,用刀鞘捅了捅那汉子的后背。
汉子没动静。
顾长平拔出绣春刀,用刀尖挑开汉子捂在脸上的破棉袄。
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沈纪倒吸了一口凉气,猛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汉子的脸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紫红色,双眼紧闭,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窟窿。嘴唇干裂爆皮,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白沫。
顾长平眼神一凝。他用刀尖拨开汉子的衣领。
脖颈和锁骨处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层暗红色的斑疹,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水。
这不是风寒。
风寒不会起疹子,更不会让人在短短一两天内迅速脱水成这副鬼样子。
顾长平的目光落在那件灰布棉袄上。棉袄的领口处,有一块极不起眼的暗黑色污渍。
“七叔。”顾长平直起身,声音冷得像冰渣。
王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,手按刀柄,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汉子。
“去查。”顾长平指着那件灰布棉袄,“前天应天府送来的那批旧衣,是从哪家义庄拉出来的。义庄里最近收了什么死人。”
沈纪脸色惨白,终于反应过来了:“总旗爷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这不是吃撑了,也不是风寒。”顾长平还刀入鞘,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在泥水里痛苦呻吟的流民。
“是疫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