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鬼哭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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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快落山了。
江淮平原上的风停了,空气里没有一丝凉意,全是被浓稠血液浸泡过的腥臭。
顾长平站在庐州北门的城楼上,双手搭着满是刀痕的青砖垛口。他的目光越过城墙,看向下方。
护城河已经彻底看不见了。
从城门往下延伸两百步的距离,被一层又一层的人体填满。残肢、破布、白花花的肠子和暗红色的血泥混杂在一起,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。几千具尸体堆叠在城墙根下,最高的地方几乎与城墙的女墙齐平。
这道由血肉筑成的京观,成了一道天然的隔离带。
城外的溃兵退到了两箭之地外。他们没有完全散去。
十八万大军在朱仙镇崩溃,逃到庐州的溃军有五万多。
一部分人看出了庐州城是块咬不动的硬骨头,加上城墙下那惨绝人寰的自相残杀,彻底击碎了他们抢粮的胆魄。这批人大约有两万,拖着疲惫的步子,像游魂一样绕过庐州城,顺着官道继续往南,去江淮腹地寻找活路。
但剩下的大部分人,没有走。
不是他们不想走,而是走不动了。
一路狂奔上百里,滴水未进,粒米未打牙。城外五十里又被顾长平下令坚壁清野,连草根都被难民刨干净了。
这万人饿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他们像一片黑色的乌云,死气沉沉地压在庐州城外的荒野上。没人说话,没人组织,就那么成片成片地瘫坐在干裂的黄土上,死死盯着庐州城的城头。
那是他们眼里唯一有粮食的地方。
“总旗爷。”王七顺着马道走上城楼,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里面装了半碗温水。“喝口水吧。”
顾长平接过瓷碗,仰头灌了一口。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。
“城里怎么样?”顾长平把碗递回去,目光没离开城外的黑潮。
“乱了一阵,压下去了。”王七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干皮,“涌进来的难民太多,挤在街道上。有几个带头的想趁乱抢粮铺,赵石头带陷阵营过去,当街砍了二十几个脑袋,挂在牌坊上。现在全老实了,都在墙根底下蹲着。”
顾长平点了点头。乱世里,刀把子永远比讲道理管用。
沈纪从城楼另一侧满头大汗地跑过来。他身上的飞鱼服沾了一大片白灰,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账册。
“佥事爷,底细摸清了。”沈纪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嘶哑,“咱们从城里大户和衙门抄出来的粮食,加上原来大营里的,满打满算还有六万石。“
“原本能吃两个月的粮,再加上这些难民,每天光喝粥,也就能撑一个半月。”
沈纪转过头,看了一眼城外那漫山遍野的溃兵,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。
“城外这帮活祖宗要是再不走,咱们就算不被他们打死,也得被他们困死在这儿。”沈纪压低声音,“佥事爷,要不咱们趁夜放几通连弩,把他们吓跑?”
“吓不跑的。”顾长平扯了扯嘴角,“他们连死都不怕了,还怕箭?”
顾长平转过身,靠在垛口上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饿到极点的人,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,就是吃。你现在放箭射死他们,旁边的人不仅不会跑,反而会扑上去喝血。”
顾长平语气极冷,“他们留在城外,是因为他们知道,只要离开庐州,在五十里的死地里,他们绝对走不到下一个有水的地方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干耗着?”沈纪急了。
“耗。”顾长平闭上眼睛,“今晚是最难熬的一晚。吩咐下去,四面城墙加派人手。陷阵营分成两拨,轮流在城楼上守着。连弩上弦,金汁烧滚。只要有人敢靠近尸堆,直接射杀。”
夜幕彻底降临。
庐州城内外,陷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黑暗。
城墙上,每隔十步点着一支火把。一万五千名流民守军死死握着白蜡杆长枪,瞪大眼睛盯着城下。城内虽然拥挤,但有水喝,有墙挡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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