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鬼哭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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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城外,一片死寂的漆黑。
四五万溃兵没有生火。没有柴,没有水,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。他们就像几万具尸体,横七竖八地躺在荒野上。
夜半子时。江淮平原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刮过。
城墙上的顾长平没有回屋休息。他坐在城楼的门槛上,手里擦拭着绣春刀的刀刃。
突然,城外传来了一丝异样的动静。
那是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。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在临死前发出的哀鸣。
在死寂的黑夜里,这声呜咽显得格外刺耳。
紧接着,这声音像是传染病一样,迅速在黑暗中蔓延开来。
先是十几个人在哭,然后是几百人,几千人。
不到半炷香的时间,庐州城外,四面八方,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哭声。
不是愤怒的嘶吼,不是冲锋的战号,而是纯粹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哭。
四五万个大老爷们,曾经大明朝的精锐官军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,放声大哭。
哭声里有对死亡的恐惧,有对饥饿的绝望,有对被主将抛弃的怨恨。这声音汇聚在一起,在平原上空回荡,像是一场盛大的鬼哭,直刺人的耳膜。
城墙上的流民守军听得头皮发麻。不少人捂住耳朵,浑身发抖。那种几十万人等死的绝望感,比真刀真枪的厮杀还要摧残人的心智。
沈纪缩在城楼的柱子后面,脸色惨白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佥事爷……”沈纪声音发颤,“这……这帮人是不是疯了?要不要放箭压一压?”
顾长平停下擦刀的动作。他把绣春刀插回刀鞘,缓缓站起身,走到垛口前。
他听着城外那铺天盖地的鬼哭,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,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不用放箭。”顾长平转过头,看着沈纪和王七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最惊险的时候,过去了。”
王七走到垛口边,侧耳听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气泄了。”老卒干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笃定。
“白天他们刚到的时候,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和惯性在冲。”顾长平双手按着青砖,目光深邃,“那时候的他们,是野兽。只要城门有一丝缝隙,他们就能用人命填平庐州。”
顾长平指着城外。
“但现在,他们饿了一整天,渴了一整天。城墙下那堆尸体,把他们最后一点血勇全吓没了。”顾长平语气平淡,像是在剖析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,“这哭声,就是他们认命的动静。他们知道自己进不了城,也走不出这片死地。”
“心态崩了,人就成了软肉。”顾长平转过身,走回城楼门槛坐下,“一头饿疯的狼可怕,但一头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、只知道趴在地上哀嚎的狼,连条野狗都不如。”
沈纪愣愣地听着,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。
“那……佥事爷的意思是,咱们现在安全了?”沈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暂时的。”顾长平看着桌上的江淮舆图,“几万张嘴摆在外面,就算他们不攻城,等他们饿死了,几万具尸体烂在城外,一场瘟疫就能把庐州城里的人全带走。”
王七眉头皱紧:“那怎么收场?派陷阵营出去把他们全砍了?三百人砍几万人,刀刃都得卷。”
“杀他们干什么?”顾长平抬起眼皮,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,“左良玉虽然是个逃跑将军,但他手底下这十几万人,可是大明朝花了真金白银喂出来的。里面有不少见过血的老兵,有会放炮的炮手,有懂排兵布阵的军官。”
顾长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江防大营在金陵有三万铁甲,但这还不够。”顾长平声音压低,“中原一破,李自成的十万主力随时可能渡江。刘良佐在凤阳当狗,黄得功在河南残了。我们手里,缺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