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盲人摸象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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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咬住炭笔后端，逼着自己把地方志里的地名死记硬背下来。不管对不对，先把沙盘上那几条蓝布条画上去，再顺着蓝布条把那些村子标在旁边。瞎猫碰死耗子，也比交白卷强。

监考台上。顾长平背着手，俯视着底下忙碌的学子。

“这道题超纲了。”朱徽婠坐在木案后，看着手里的标准答案图纸，“这批人连等高线都没听过，你让他们把立体沙盘转化成平面地图，还要结合地志推算村落位置。这是第一军高级参谋的活。这七百个人里，能画出一张完整图纸的，不会超过十个。”

大明朝的将领打仗，靠的是向导和斥候口述，最多画个草图，上面圈几个圆圈代表城池。精确测绘和沙盘推演在现在的军队里完全是个空白。

“十个就够了。”顾长平没有转身。

第一军扩编到八万人，三个满编师加上水师和直属营，铺在江淮这片水网密布的土地上。大兵团作战，再靠几个军长营长拍脑袋定战术，只会是一场灾难。火枪列阵需要地形平坦，火炮阵地需要制高点，后勤辎重需要计算道路的宽窄和河流的深浅。

这些数据，必须有人去测绘，去计算，去画在图纸上，送到指挥部。

“参谋部这个架子，必须搭起来。”顾长平看着人群中下笔果断的郑森，“线列步兵打的是后勤和阵型，不是个人勇武。”

“我需要一批能看懂地形、会算弹道、能把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军官。十个火种扔进去，就能带出一百个、一千个合格的参谋。

这七百人里，哪怕只有十个人能分清山脉走向，这次讲武堂就算没白办。”

大明朝的武举选的是能拉硬弓的莽夫。顾长平要选的，是能让这台战争机器精确运转的齿轮。

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。

日头越爬越高，气温升了上来。没有风。汗水顺着学子们的额头往下淌，滴在白纸上，晕开黑色的炭笔印。

有人画到一半，发现方位全错，急得用手去擦，结果把白纸抹得漆黑一片；有人对着地方志上的古文咬文嚼字，迟迟不敢下笔，白纸上只画了孤零零的一座城。

陈传章画满了一整张纸。他把《霍山县志》里提到的几十个村子，全凭着感觉填在河流两岸。看起来密密麻麻，倒也有模有样。他长吐出一口气，放下炭笔，甩了甩酸痛的手腕。

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子落下。

“停笔！”

铁皮喇叭的声音震动空地。军需官踩着泥土下场，动作粗暴地抽走所有人面前的白纸。

七百多份图纸被收拢，抱上监考台，堆在朱徽婠的木案上。

朱徽婠翻开最上面的一张。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，旁边写着“山”，中间画了一条波浪线写着“水”。她面无表情地把这张图纸扔进废纸篓。

“东南西北标反的，淘汰。河流不连贯的，淘汰。村落位置标错五成以上的，淘汰。”朱徽婠定下阅卷标准。书办们站在两旁，快速筛选图纸。废纸篓里的纸团越来越多。

顾长平走到木案前，随手拿起一张幸存的图纸。

纸上的线条硬朗笔直。没有用毛笔勾勒山水的写意画法，而是用炭笔画出了一圈圈闭合的曲线。曲线密集的地方标注着“险”，稀疏的地方标注着“缓”。

六安州被定在右上角，大别山主脉顺着对角线延伸。每一条支流的交汇处，都精确地标出了村镇的名字，甚至用短横线标出了沙盘上暗示的隘口。

这种画法，已经具备了现代等高线地图的雏形。

顾长平盯着这张图，视线停留在右下角的编号上。一千零三十三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台下。

七百多名学子正排队离场，准备去吃午饭，迎接下午的体能负重考核。队伍中，一个身形健硕、肤色微黑的年轻人走在陈传章旁边。他步伐沉稳，没有其他文人的虚浮，腰背挺得笔直。

顾长平把图纸递给朱徽婠。

“查查这个一千零三十三的底细。”顾长平看着那个背影，“一个时辰内把沙盘转成这种精度的平面图，不是靠死读书能办到的。这小子来头不简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