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9章 冻不死的根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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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门被拍得啪啪作响,震落了门楣上积攒的一捧碎雪。
“定远三区四甲,宋老头,开门,核炭了!”
屋里的老宋头连忙从热乎的土炕边溜下来,脚底板踩进填了乌拉草的旧棉鞋里,缩着脖子跑去拔开木门栓。
门扇刚拉开一道缝,夹着雪粒子的白毛风就往屋里灌。老宋头侧过身,把门外裹着厚实青灰棉大衣的民政司文书让了进来,反手顶上木门,重新插死门栓。
文书摘下头上结了白霜的狗皮帽子,往鞋底上磕了磕雪沫子,从怀里掏出一本夹着硬木板的册子。
“人都在?”文书哈出一口白气,握着炭笔的右手冻得通红。
“在,都在呢。”老宋头搓着手,弓着腰往屋里头的土炕指了指,“这鬼天气,出去了连耳朵都能冻掉,我跟两个娃都在炕上猫着呢。”
土炕上,十八岁的儿子和十四岁的闺女正裹着发下来的棉被,齐齐探出脑袋,冲着文书点点头,喊了一声大人。
老宋头心里清楚,眼前这年轻文书虽然没挂刀,却是庐州那边派下来的实权人物。
在定远这一带的屯田区,民政司的文书管着各家各户的嚼用和过冬的柴炭,比以前山东老家的里正老爷还要管用,更难得的是从不伸手拿老百姓半个铜板。
文书没搭理那个“大人”的称呼,迈步走到墙角,低头看了看堆在草筐里的黑木炭。
“上回发的三十斤霍山炭,就剩这么点儿了?”文书用脚尖踢了踢草筐,眉头皱了起来,“按规矩,三天一核。你这炭火省着烧,屋里头的温度可不够。”
文书伸出手,在屋子半空中探了探。
屋里的窗户虽然用桑皮纸糊了两层,墙缝也用生石灰掺着黄泥抹平了,但外头的寒流实在太凶。
从腊月中旬开始,这场大雪就没停过,整个江北大地全被埋在了几尺深的雪壳子里。屋里头只靠灶膛那点余温和铜盆里的两块暗炭,冷气还是顺着地砖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“够用,够用!”老宋头赶紧赔着笑脸解释,“小老儿把灶口封了一半,白天我们爷仨就缩在被窝里不出声,到晚上才往炕洞里添两块炭。这屋子小,拢得住热气,冻不着。”
文书拿着炭笔在木板册子上画了个勾,抬头看了看炕上那个梳着双丫髻的闺女,又看了看老宋头。
文书把册子合上,拍了拍老宋头的肩膀,“你要是觉得炭不够烧,别硬扛。村东头入冬前刚起了大通炕,能住百十号人,你们一家三口现在搬过去,被褥一卷就行,省炭还暖和。”
老宋头听到大通炕三个字,心里盘算了一遭,还是摇了摇头。
他知道大通炕是个好地方。入冬前江淮军的工兵连带着屯民一块儿干活,用砖石和黄泥盘出了几间老长的大屋子,底下修着连通的火道。
百十号人挤在一块儿睡,集中烧火,不仅省下了大半的柴炭,屋里头更是暖和得跟春天一样。
可那地方有个难处,百十号老爷们儿挤在一个炕上,翻个身都能碰到别人的脚丫子,半点私密地方都没有。
他倒是无所谓,大半辈子在泥水里滚过来的老庄稼汉,跟儿子去男炕挤挤也就过去了。可家里头还有个十四岁的闺女。
民政司那边想得周全,专门在隔壁村子设了女子大通炕,外头还有军法处的士兵昼夜持枪巡逻,安全是绝对安全的。
但孩子她娘前年逃荒的时候饿死在了半道上,如今就剩这么一个闺女,真要让她一个人去隔壁村住上两三个月,老宋头这心里头怎么也放不下。
“不劳烦上头了。”老宋头把姿态放得很低,语气却很笃定,“小老儿这屋里有小炕,我们父子俩火力壮,把炭火省下来紧着闺女那头烧。真要是到了撑不住的时候,小老儿不用您催,自已就带着娃去东头大通炕挤着,绝不给民政司和连长添乱,更不能坏了淮王的规矩。”
文书盯着老宋头看了两息,见他神色诚恳,屋里的棉被也确实厚实,便不再强求。
“行,你自已心里有数就好。”文书从背上解下一个粗布袋子,拎出两块巴掌大的黑炭扔进墙角的草筐里,“这是今天额外补给你的。记住了,晚上睡觉的时候,窗户顶上那个出气孔千万别堵死。”
“前两天隔壁村那边有个老汉,心疼热气跑了,拿破布把气孔塞得严严实实,结果一家子全让炭烟给熏迷糊了,幸亏巡夜的哨兵发现不对踹开门把人拖出来,不然全得去见阎王。”
“哎,记下了,气孔留着呢,两指宽!”老宋头指了指窗棂顶上那个插着竹管的透气眼。
文书点点头,重新把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,拉下护耳:“行了,我得去下一家。过两天除夕,村头打谷场旁边的祠堂里支大锅,发猪肉和白面,到时候带着木盆去领,别误了时辰。”
老宋头千恩万谢地拔开门栓,送文书跨出门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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