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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9章 冻不死的根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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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的风雪更大了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鹅毛大的雪片子被狂风卷着,在村道上拧成一股股白烟。

文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没膝深的积雪里,缩着脖子顶风往西头的邻居家走去。没走出去十几步,那个青灰色的背影就融进了漫天风雪里。

老宋头站在门廊下,没有立刻关门。

他看着外头这片能把人活活吞掉的雪幕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
他在山东老家活了五十多年,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邪乎的冷天。井水冻到了底,村口的老槐树在半夜里被活活冻裂,发出跟火铳一样的闷响。

要是还在山东,赶上这种灾年,是个什么光景?

老宋头只要闭上眼,就能想起去年逃难时的惨状。

他在山东给孔府旁支的一个大户当了半辈子的佃户。那时候种地,一年到头把骨头熬成了渣,打下来的粮食,主家张嘴就要收走六成。

剩下那四成,还得扣掉借主家的种子钱、驴子钱,再让县衙的差役刮走一层辽饷、练饷,到手的连一成都不到。

到了腊月里,家里连半升谷糠都剩不下。大雪一封山,大户人家的朱漆大门紧紧关着,里头烧着红萝炭,喝着热黄酒。

外头的佃户和流民就只能一家老小抱成团,硬生生冻死在漏风的草窝棚里。次年开春化雪,官道两旁的乱葬岗上,野狗吃人肉吃得眼睛都是红的。

那时候他觉得,庄稼汉的命就跟地里的野草一样,老天爷不下雨是个死,老天爷下大雪也是个死。

可自从去年跟着逃荒的人流一路南下,被穿着青灰军装的江淮军收拢进定远屯田区,这世道就全变了。

刚来的时候,他看那些端着刺刀、杀气腾腾的当兵的,腿肚子直转筋,以为又是抓壮丁填战壕的官军。

结果人家不仅没抢他怀里藏着的半块杂面饼子,反而按人头给他和儿女分了八亩熟地,还借了耕牛和铁犁。

今年秋收的时候,老宋头看着打谷场上堆成小山的麦子和稻谷,手都是抖的。

民政司的书办拿着算盘来收粮,没有踢斛淋尖,没有半点杂税。八亩地的收成,按淮王定下的铁律,两成作为田税交进府库,一成留作屯田区的集体公粮,剩下的七成,全归他老宋头自已往家里搬!

七成!

老宋头那会儿抱着装满新米的麻袋,在打谷场上哭得像个刚断奶的娃。

他在山东种了四十年地,做梦都不敢想,自已刨出来的粮食,能有七成落进自家的米缸里。

“爹,关门吧,风大。”

炕上的儿子喊了一声,打断了老宋头的思绪。

老宋头回过神,使劲吸了吸冻得发酸的鼻子,用肩膀顶住沉重的木门,咔哒一声插上门栓。

他转过身,走到屋子角落的米缸前。掀开厚重的木盖子,里头是满满当当的糙米和黄豆,上面还压着两袋秋收分下来的高粱面。

家里有余粮,墙角有木炭,身上裹着新发的棉袄,外头还有江淮军的弟兄顶着风雪巡逻。

哪怕外头的雪再下三尺,把天都给冻塌下来,他们爷仨也能在这间小屋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。

老宋头盖好米缸,爬上土炕,把棉被往闺女的肩膀上掖了掖。

他盘腿坐在炕头上,看着窗纸外头呼啸的风雪影儿,在心里头给远在庐州城里的那位淮王爷磕了个响头。

去他娘的大明朝廷,去他娘的万岁爷。

在老宋头心里,谁给他田种,谁让他儿女在腊月天里吃饱穿暖不挨冻,谁就是这天底下真正的真命天子。

若不是有淮王,有这支只讲规矩的江淮军,单靠紫禁城里那个只知道收税的崇祯皇帝,今年这个冬天,这江淮大地上不知道又要添多少具冻硬的白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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