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5章 吾安得至此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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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句话说，他姜镶能活命、能坐在这里陪酒，纯粹是因为他是个贪生怕死的降将。

姜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面皮抽搐了两下。耻辱感在胸膛里横冲直撞，但在那柄割肉短刀的寒光面前，所有的自尊都成了笑话。

他在太原丢了的时候就看明白了，九边早烂透了。朝廷欠饷三年，士兵冬天连裤子都穿不上，孙传庭在潼关喂了野狗，崇祯在紫禁城里连几万两开拔银都舍不得掏。

周遇吉拼死守关，最后换来了什么？全家被杀，城破身死，朝廷连一封追封的诏书都送不过黄河。

大同是座孤城，后无援兵，粮饷见底。他姜镶如果硬顶，结局就是宁武第二，大同镇标这几万军户全得拉去陪葬。

投降，至少能保全宗族，保住官职富贵。

“陛下明鉴！”

姜镶放下银杯，撩起长袍扑通跪在砖地上，脑门磕得砰砰响：“大明气数已尽，崇祯昏庸无道，克扣军饷，残害忠良。周遇吉那是愚忠，不识天命！天下苦明久矣，陛下乃天命所归的真主，末将顺天应人，率九边将士归顺，只求为大顺开疆拓土，效犬马之劳！”

王承胤见状，也跟着离席跪倒：“末将附议！大明江山合该归于大顺，末将等愿为陛下先锋，直取顺天府！”

李自成看着跪在脚下的两员九边总兵，眼里的阴郁慢慢散开，换上了一副豪迈的笑容。

他收起割肉刀，跳下床榻，亲手将姜镶和王承胤扶了起来。

“两位将军快快请起，朕不过是随口感慨一句罢了。”李自成拍了拍姜镶的臂膀，力道极大，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周遇吉是条汉子，但挡了天下大势，死了也是白死。两位将军深明大义，免了大同、宣府两地生灵涂炭，这才是真正的功德。”

“谢陛下隆恩！”姜镶就坡下驴，强扯出一脸感激涕零的笑。

“坐，接着喝！”李自成重新走回主位，挥手大喝，“叫歌伎进来，奏乐！”

堂内紧绷的气氛迅速回暖，丝竹声重新响起，鼓瑟齐鸣。

几名身穿轻纱彩衣的舞姬提着裙角碎步入内，在炭火的热浪中旋舞起来。酒气冲天，顺军将领们拍着桌子狂呼乱叫，抢着往嘴里塞肉。

一名身形娇小的舞姬踩着碎步上前，提起青铜酒壶，垂下眉眼，替姜镶斟满了空杯。

倒酒时，袖口轻垂，遮住了视线。

舞姬没有抬头，斟完酒后福身行礼，踩着节拍悄然退回了侧廊。

堂内的喧闹依旧在继续，刘宗敏正拽着王承胤划拳，粗野的笑骂声盖过了一切。

舞姬穿过暖阁的长廊，一路避开值守的大顺老营甲士，轻巧地拐进总兵府后宅的偏院。

院角堆着厚厚的积雪，墙根下立着一座半人高的抱鼓石。舞姬停住脚步，左右张望，确认四下无人后，从袖管深处摸出一团被体温焐热的细麻纸球。

她弯下腰，佯装整理绣鞋，把纸球塞进了抱鼓石底座一条被严寒冻裂的深缝里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直起身，整了整衣衫，若无其事地走向下人房。

廊外的风呼啸着卷过屋檐，吹得灯笼乱晃。
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一个佝偻着腰的杂役从后厨那边挑着泔水桶经过。

他路过那面墙时脚步没停，泔水桶晃荡着，浑浊的油水洒出几滴在砖地上。右手在扶桶的间隙里探向深缝，手指精准地抠出了那团纸。

纸团被攥进掌心，塞入袖口。

杂役挑着桶继续往前走，拐过月洞门，消失在大同总兵府后院深处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