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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深山林影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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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,我听见我妈在旁边念经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,但我能感觉到她浑身在发抖。我二叔坐在堂屋里,手里攥着一把劈柴的斧头,但他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往门口走一步。他知道王婆子交代过,无论如何不能开门,开门就全完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挠门声停了。我以为结束了,刚要松一口气,突然听到一个声音,当场就吓哭了。

那个唱歌的女人,贴着门缝开始喊名字。她喊的不是别人的名字,是我二叔的小名。那个小名只有家里人知道,连邻居都不清楚,但门外那个东西,字正腔圆地喊了出来,声音又甜又软,像是亲娘在喊儿子回家吃饭。

“铁柱——给娘开开门——”

二叔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他后来说,那个声音跟他死去多年的老娘一模一样。他娘是在他十八岁那年走的,走了十几年了,埋在村子东头的山坡上。那个声音喊出来的腔调、语速、口气,和他记忆里的亲娘分毫不差,连尾音往上挑的那个小习惯都一模一样。如果不是王婆子事先交代过,他差点就起身去开门了。

声音喊了大概半个钟头,从前半夜喊到后半夜,嗓子一点都没有哑,反而越喊越清晰,越喊越像是在耳边说话。到最后,那个声音已经不是在门外了,而是在窗户根底下,贴着墙在喊,就好像那个东西正蹲在窗台

鸡叫头遍的时候,声音突然停了。没有任何过渡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一样,前一秒还在喊,后一秒就死寂一片。紧接着,院子里传来一声狗叫,叫声很短很尖,像是被踩了尾巴。然后一切归于平静。

二叔等到天完全亮了才敢开门。院子里一切照旧,鸡窝还是那个鸡窝,狗还是那条狗,狗身上没有伤,只是缩在墙角,怎么唤都不出来。地上有一串脚印,从屋后的核桃林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,又从堂屋门口延伸到院子外面。那脚印不大,像是小脚女人的,每个脚印的脚尖都朝前,走得端端正正。

顺着脚印往屋后走,二叔走到了那片核桃林的最深处。那棵昨晚刚冒出来的陌生树不见了。但在那棵树长过的地方,地上多了一个坑,坑不大,浅浅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。坑旁边的泥地上,散落着几片烧过的纸钱,被露水打湿了,黏在泥土里。

后来二叔去问了村里更老的老人,才拼凑出一个大概。民国年间,村里有个寡妇,儿子被拉去当壮丁,一去再没回来。寡妇天天站在村口等,从年轻等到老,最后疯了。疯了之后她就满山遍野地跑,一边跑一边唱歌,唱的就是那几句“儿啊回家娘等你”。后来有一年冬天,人们发现她吊死在了核桃林里的一棵老树上,用的是自己的裤腰带。族人觉得不吉利,把她草草埋在了林子边上,连个碑都没立。年深日久,坟头平了,后来的人也不知道那里埋过人。

二叔从县城请了一个懂行的先生来看。先生在那片林子里转了一圈,用罗盘定了几个方位,最后说了两件事。第一,寡妇的坟年久失修,已经塌了,阴宅变成了一口露天棺材,得重新修葺。第二,她埋的位置刚好压住了二叔家屋后的地基线,这几十年来她一直在“等”,等一个能替她儿子的人。

先生问二叔:“你生辰八字里,是不是有个‘辰’字?”

二叔点头。

先生又问:“你娘怀你那年,是不是去过那片林子?”

二叔沉默了很久,说,他娘生他那年难产,差点没保住,生前确实说过,有一次去林子边上捡柴火,回来之后就开始肚子疼,疼了三天三夜才把他生下来。

先生没再说什么,只是让二叔在林子边上立了一块石碑,上面刻了两个字——“止步”。然后请人重修了寡妇的坟,烧了三天三夜的纸钱,又用红绳绕着林子围了一圈,打了七个铜钱结,才算完事。

后来那片核桃林,二叔再也没进去过。每年七月半,他都会在那块石碑前面摆一碗白米饭,插三根筷子,碗旁边放一双新布鞋。我问他为什么放布鞋,他说,老人家在山里走了那么多年,鞋早就该磨烂了。

去年我回老家,路过那片林子,石碑还在,上面的字被风吹雨打已经模糊了。但碑前面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根杂草,像是常有人来收拾。我问二叔是不是他打理的,二叔摇摇头,说是自己干净的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林子深处,手里的烟锅子微微发颤。远处山谷里起了风,林子里的叶子哗哗作响,我隐约听到了一阵很轻很细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唱歌,又像是风吹过石头缝的呜咽。

二叔把烟掐了,头也不回地往家走。

“别听了,”他说,“有些声音,不是给活人听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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