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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麻柳湾衣柜往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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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发生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暑假。那年夏天格外闷热,城里的蝉鸣从早吵到晚,让人心里发躁。我爸接到老家电话,说爷爷身子垮得厉害,怕是撑不了多久,老人家唯一的念想,就是再见一眼在外长大的孙子。于是我爸特意抽空,带着我回了他的老家——麻柳湾。

那个村子真的偏得离谱,藏在层层叠叠的大山深处。

我们先坐乡镇的中巴车颠簸大半个钟头,山路坑坑洼洼,车身摇得人头晕反胃。车只能开到山脚下的路口,剩下的路程没有车路,全是踩出来的泥土小路,蜿蜒盘旋在山林和田埂之间。我们背着简单的行李,顶着大太阳,深一脚浅一脚硬生生走了快两个小时,才终于踏进麻柳湾。

那个年代的深山村落,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。村里的青壮年几乎全都外出打工谋生,空荡荡的村子里,剩下的只有年迈的老人和留守的孩童。白日里尚且安静,一旦夕阳落山,夜幕彻底笼罩山头,整个村子就会陷入一种死寂的静。没有路灯,没有喧闹,整片山坳静得吓人,偶尔几声零散的狗叫,从远近不同的院落飘来,响过之后,只会让夜色显得更加幽深冷清。

我们到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,远山吞掉了最后一点落日余晖。

爷爷躺在堂屋的竹躺椅上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,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。他原本一直闭着眼喘气,听见我们进门的动静,费力地掀开眼皮。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点,他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,紧紧攥住我的手腕,目光细细地在我脸上打量,看了许久。

半晌,他才扯着沙哑干涩的嗓子,露出一个虚弱的笑,慢慢吐出几个字:“长这么大了……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便没了力气,重新闭上眼,只剩下胸口浅浅起伏,艰难地喘着气。

当晚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住处。我爸放心不下爷爷,特意睡在堂屋隔壁的房间,夜里随时起身照看。而我,被安排住进了堂屋最靠里的一间小偏房。那是我姑姑从前没出嫁时住的屋子。很多年没人常住了,常年锁闭,平日里就用来堆放稻谷、柴火和各种废旧杂物。奶奶临时给我清扫出一块空地,铺了一床干净被褥,让我晚上凑合一晚。

屋子很小,空间逼仄压抑。屋里就两样老家具:一张老式的旧木板床,床板硬邦邦的,躺着硌人;还有一个一人多高的老式实木衣柜,深色漆面早已斑驳脱落,布满岁月的划痕。

房间的窗户开得极小,是老式的木格窗,窗棂上糊着一层泛黄发脆的旧报纸,年头久了,边角全都卷了起来。夜里的月光淡淡的,透过窗纸缝隙渗进来,朦朦胧胧的,只能勉强勾勒出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,看得人心里闷闷的。

我从小认床,换了陌生环境根本睡不踏实。再加上这间老屋常年封闭通风不畅,屋里裹着一股浓重的老木头受潮的霉味、尘土味,混杂着山村老屋独有的阴冷气息,一股脑往鼻腔里钻。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辗转反侧,脑子乱糟糟的,一直熬到后半夜,才迷迷糊糊陷入浅眠。

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没有任何预兆,我猛地一下清醒了。不是被声响吵醒,也不是翻身惊醒,就是一种极其突兀的、通体发凉的清醒。

眼睛瞬间睁得浑圆,心脏毫无缘由地狂跳不止,砰砰地撞着胸腔。那种感觉特别诡异,像是我的身体、我的本能,提前感知到了某种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极度危险的东西,比我的大脑反应还要快。

屋里静得极致,静得可怕。静到我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、轻微的呼吸声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回响。我僵硬地躺在床上,一动不敢动,浑身绷得笔直,竖着耳朵仔细捕捉四周的动静,心里不停自我安慰:是我自己吓自己,山里的夜晚本来就安静。

可下一秒,我听见了。滴答。一声极轻、却格外清晰的水声。

不是屋外的雨声,不是屋檐的滴水,声源就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。我浑身一僵,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——正是靠墙立着的那扇老式衣柜。

黑暗里,衣柜的轮廓黑乎乎的,死死贴在墙面,柜门紧闭,唯有柜门上的老式铜把手,在微弱的月色里泛着一点冷幽幽的光,看着格外诡异。

我死死盯着衣柜,大气不敢喘一口。十几秒的死寂过后。

滴答。

又是一声。

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,千真万确,声音就是从衣柜的内部传出来的。像是有积水,从衣柜顶部一点点往下滴落,砸在木质柜底板上,清脆又空洞。

半梦半醒的混沌彻底被恐惧打散,我脑子飞速运转,第一反应是屋顶漏雨了。可我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。

这几天连日大晴,万里无云,天干地燥,别说下雨,连一点潮气都没有,怎么可能漏水?

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全身,我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。

我害怕得要命,张嘴想喊隔壁的爸爸,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死死堵住,干涩发紧,无论我怎么用力,都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与此同时,我的四肢彻底僵住了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按压在床上,动弹不得。只有两颗眼珠,能极其缓慢地转动。

多年之后我才知道,这就是俗称的鬼压床,医学上叫睡眠瘫痪。可那年我才十岁,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自己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,恐惧瞬间淹没了我,吓得魂飞魄散。
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

水声不紧不慢,隔着几秒就响一次,单调、冰冷、反复不断,在死寂的夜里无限放大,每一声都狠狠砸在我的心上。

紧接着,一股淡淡的味道,从衣柜的方向缓缓飘了过来,一点点漫满整间屋子。

那味道极其古怪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混杂着铁锈的腥涩、深山湿泥的阴冷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、让人发寒的血腥味。它不刺鼻、不恶臭,却带着一种彻骨的阴寒,一吸入肺里,浑身的汗毛全部倒立,心底涌起一种最原始、最本能的恐慌。

那是不属于活人世界的气息。

就在我拼命挣扎、想要挣脱束缚、却分毫动弹不得的时候,衣柜那边,响起了第二个声音。

咯吱——

老旧木头摩擦的干涩声响,缓慢又阴森。

那扇明明关得严丝合缝的衣柜门,居然自己动了。

它一点点向外撑开,裂开了约莫两指宽的缝隙。缝隙里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,深不见底,什么都看不清。

柜门就那样停住了,不再继续打开,也没有合拢。

那一瞬间,我产生了一种无比强烈的直觉:柜子里面,有东西。

那个看不见的东西,正隔着这道细细的缝隙,安安静静地、直直地盯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我。

那种恐惧,已经不是普通的害怕了。

是极致恐惧过后的麻木、空白和窒息。

脑袋嗡嗡作响,一片空白,耳膜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,手脚冰凉得像泡在冰水里,后背、额头瞬间被冷汗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
我就那样僵直地躺着,和那道黑漆漆的门缝对峙着。

感觉里的时间无限拉长,明明可能只有一两分钟,对我来说,却像熬过了一整个漫长又黑暗的通宵。

然后,我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。

一缕乌黑的长发,从那道细细的门缝里,缓缓垂落了下来。

不是一缕两缕的碎发,是大把大把、湿漉漉的长发,像是柜子里有人低着头,乌黑的发丝顺着柜门缝隙,慢慢流淌、垂落。

头发越垂越长,一路坠落到柜门中段,才缓缓停下。

发丝的末端是湿漉漉的,沾着冰凉的水渍,水珠顺着发梢,一滴、一滴往下滑落,砸在木质地板上。

滴答。

我终于明白,那整晚折磨我的水声,到底是什么。

那一刻,我彻底崩溃了,整个人的精神濒临彻底崩塌。

我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想要嘶吼、想要哭喊、想要逃离,可喉咙里只能挤出一丝微弱沙哑的气音,细碎又无力,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
柜子里的东西,好像察觉到了我的慌乱。

垂落的长发,轻轻晃了一下。

紧接着,那道漆黑的柜门缝隙,又缓缓、缓缓地撑开了一点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,院子外面突然炸响一声鸡叫。

不是清晨破晓那种洪亮规整的打鸣声,是一声突兀、尖锐、充满惊恐的惨叫。那声鸡叫只响了半截,就硬生生戛然而止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,瞬间死寂。

几乎是同一秒,院子里爷爷养的那条老黄狗,突然疯狂狂吠起来。

叫声凶狠又凄厉,不是看家护院的普通吠叫,是极致恐惧、拼命嘶吼的哀嚎。它一边疯叫,一边朝着院外的山林狂奔,叫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嘶哑,最后彻底消散在幽深的山里。

也就是这短短几秒的动静,像是打破了屋里的某种禁锢。

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一股莫名的力气突然从四肢炸开。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不顾一切地尖叫出声,连鞋都来不及穿,光着脚踩着冰凉的水泥地,疯了一样往门外冲。

跑出门的瞬间,我下意识侧过头瞥了一眼那间屋子的衣柜。

空空荡荡,柜门严丝合缝,关得死死的。

干干净净,安安静静。

仿佛刚才那滴答的水声、自动开合的柜门、垂落的湿发、阴森的腥气,全都是我凭空臆想的幻觉,从未发生过。

我疯一样撞开我爸的房门,一头扑进他怀里,死死抱着他的脖子,崩溃地嚎啕大哭。

我哭得浑身发抖、上气不接下气,语无伦次地胡乱说着:柜子里有人、有长头发、有水在滴、它在看我……

我爸被我深夜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得不轻,连忙坐起身抱住我,不停拍着我的后背安抚,低声问我到底怎么了。

我抽抽搭搭、断断续续,好不容易把夜里的遭遇说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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